第一百五十章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十)
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帕萨特停在市局大院门口。
沈舒宸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夜风比刚才在工地时又凉了一些,吹在身上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他没有耽误时间,将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大步朝办公楼走去。薛锋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都没有说话,脚步在空旷的院子里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声响。
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已经熄了,走廊里只亮着间隔的节能灯,在地砖上投下一排排均匀排列的光斑。值班室的灯亮着,隔着半掩的门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沈舒宸经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夜班值班的老刑警张驰。
“罗鸣在几号审讯室?”沈舒宸没有停下脚步。
“二号。二十分钟前就说要见薛队,一直等着。”张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情绪还算稳定,没有闹。但点名要见薛锋,其他人问什么都不说。”
沈舒宸没有回答,脚步更快了一些。
二号审讯室在走廊尽头右侧倒数第二间。沈舒宸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透过门上的单面观察窗往里看了一眼——罗鸣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面前的桌板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低着头,没有看摄像头也没有看门口。审讯室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他的头顶和肩头上,往下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的脸色比上次沈舒宸见到他的时候苍白了一些,嘴唇微微干裂,但整体状态看起来还算平稳——不是那种濒临崩溃的焦躁,更像是一个人经过了一番内心挣扎之后,做出了某个决定之后的安静。
沈舒宸看了几秒钟,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审讯室的门打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声。罗鸣抬起头来,看到了走进来的沈舒宸和紧随其后的薛锋,他的目光在沈舒宸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桌板上。
“我说了,我只和薛锋谈。”罗鸣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薛锋来了。”沈舒宸拉开薛锋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但他不是来单独听你交代的。你之前咬死不认识任何人,现在忽然改口,这件事我得在场。”
罗鸣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来回摩挲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薛锋,又看了一眼沈舒宸,最终没有再坚持。
“……行。你在也行。”
沈舒宸将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之后,指示灯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说吧。”薛锋坐在罗鸣对面,语气平稳,“你在S市见过谁。”
罗鸣低下头,像是又在心里挣扎了一会儿。审讯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只有头顶灯管的电流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然后他开口了。
“一个女的。”
沈舒宸的目光微微一动,但他没有出声打断。
“什么时候?”薛锋问。
“今年年初。一月底。”罗鸣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录音笔之外的人听到一样,“苏先生让我去S市送一批货——不是以前那种通过白渐伊中转的包裹,是要我亲自送,当面交给收货人。”
“收货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女的?”
“对。接头地点在S市城东一个茶楼的包厢里。苏先生给了我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到了之后直接进包厢等人,不要提前联系任何人。我在包厢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来了。”
“她长什么样?叫什么?”
罗鸣摇了摇头:“她没告诉我名字。我也没问。但她的特征很明显——四十岁上下,短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气质不像普通女人,说话很慢,每句话之间都停顿几秒钟,像是在想好之后再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别着一枚胸针。”
沈舒宸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胸针?”他问。
“一个金色的,形状像是一片叶子,叶脉的部分做了镂空处理。我不懂首饰,看不出是什么牌子的。但做工很精细,不像便宜东西。”
沈舒宸在笔记本上写下“胸针——金色镂空叶片”。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他抬起头,直视着罗鸣的眼睛:“你送的是什么货?”
罗鸣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一个手提箱。银灰色的,大小跟公文包差不多。锁着,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苏先生不让我打开。我也没有打开过。”
“你把箱子交给她之后呢?”
“她在包厢里打开箱子检查了,但我在包厢外面等着,不知道她看了什么。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她出来把空箱子还给我,说可以走了。我从S市回来之后向苏先生复命,他问了我几个问题——她长什么样、精神状态怎么样、身边有没有跟人——然后就让我走了。”
“那几个问题,”薛锋接过话头,“你是怎么回答的?”
罗鸣回忆了一下:“我说她看着状态还行,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苏先生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就让我走了。但我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不太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照在罗鸣的脸上,将他的眉眼轮廓映得更加分明。他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像是在回忆那个场景,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任何一个细节。
沈舒宸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苏先生以前让你送过几次货?”
罗鸣想了想:“五六次。但没有哪一次是让我自己亲自送到S市去的。以前都是通过白渐伊中转,我只需要把东西交给白渐伊就行,后面的链路我不管,也不该我管。只有这一次——年初那一趟——是他让我直接送的。”
“为什么这一趟不一样?”
“我不知道。可能是那批货比较特殊,经不起中间人转手。也可能是苏先生对白渐伊的信任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松动了。”罗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现在回想起来,他让我亲自去送那一趟,可能也是在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万一哪天中间人断了,他还有一条我能直接搭上手的线。”
或者说,他真正想收在手里的不是那批货能搭上的线,而是罗鸣这个人——他要让罗鸣亲手看到那个收货人的样子、记住她的一切特征,这样在将来的某一天,罗鸣就是一张可以被随时翻出来的活牌。
这句话罗鸣没有说出来,但沈舒宸从他的沉默中读到了这层意思。
从审讯室出来之后,沈舒宸站在走廊里,关掉了录音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一个房间里的复印机在间歇性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夜班值班的张驰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杯茶从值班室里走了出来,靠在走廊尽头窗边,看到沈舒宸出来,朝他举了一下茶杯,算是打了个招呼。
沈舒宸没有回应那个招呼。他站在审讯室门口,靠在墙壁上,脑子里正在把罗鸣今晚交代的内容和已有的信息做逐一的比对和串联。
年初一月底——那个时间点,高天原还在正常运营,梁静还是那栋楼的住户,整个链条还没有被触动。金丝眼镜安排罗鸣亲手送货到S市去见一个特征明显的女人——四十岁上下,短发,金丝边眼镜,深灰色风衣,领口别着一枚金色镂空叶片胸针。
梁静的特征他也从档案中看过——梁静,四十二岁,S市人,长发。和罗鸣描述的短发女人不是同一个人。
那那个女人是谁?
和高天原有关?和大梁有关?和梁瑾——顾伯仁的养女——有关?
“罗鸣说的那个女人,你觉得是谁?”薛锋从他身后走出来,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沈舒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录音笔放在手掌上反复翻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将录音笔收进了口袋里。
“梁瑾已经去世了。罗鸣见到的那个女人不是她。”沈舒宸说,“但她和金丝眼镜之间的关系,比我们之前以为的更近。”
薛锋将那根没有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你觉得那个女人是不是和梁瑾有关系?”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沈舒宸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站久了有些发僵的肩膀,“但有一条线是可以肯定的——罗鸣年初去S市送货这件事,不是金丝眼镜临时起意的安排,他铺垫了很久。”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时机。”沈舒宸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黑暗的窗户上,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一月底。白渐伊接手的最后一批货之后,金丝眼镜就绕过了白渐伊,让罗鸣直接去送。他在这条链上安排了一个备份——这个备份不仅有资格直接见到最终的收货人,而且永远不需要通过白渐伊来中转。”
薛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给了罗鸣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对。”沈舒宸点头,“罗鸣现在能坐在这里主动交代这件事,是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在那条链上的位置,是金丝眼镜亲手安排的。如果金丝眼镜要断尾求生,罗鸣是他注定会放弃的人之一。”
他的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窗户忽然被一阵夜风吹开了一角,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凛冽。沈舒宸的衣服被风掀了一下,他没有去拢,而是站在原地,透过那扇被风吹开的窗缝,望向窗外的夜色。
十二点零八分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魏白发来的消息,这一次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放大来看。
那是一张老照片的黑白扫描件。照片上是一个穿民国时期学生装束的年轻女人,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站在一栋老式砖楼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本书。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娟秀小字,笔迹清冽,字体端正——
“梁瑾,民国廿六年,S市。”
沈舒宸的目光停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面容上。
齐耳短发。顾伯仁的养女。民国廿六年——1937年。梁瑾。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薛锋:“魏白发来的。”
薛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舒宸:“罗鸣见到的那个女人——短发、金丝眼镜——和梁瑾的感觉有点像。”
沈舒宸没有说话。他将手机收起来,目光从窗外收回,在走廊中那排间隔的灯光下站了片刻。
“明天去查一下梁静和梁瑾之间的关系。”他说,“不通过户籍系统,走更偏的渠道。看她们之间有没有遗属关系、血缘联系,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薛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舒宸重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老照片。那个穿民国学生装的年轻女人站在砖楼的台阶上,面容平静地看着镜头,像是隔着将近九十年的光阴,正在平静地注视着此时此刻站在走廊里的沈舒宸。
他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清晰而平稳,在深夜的办公楼里响得格外分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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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