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辞牵着妹妹的手,已经走了很久。
他不记得是几天了。
离开地府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些引魂灯、忘川水、彼岸花,他没有再看一眼。
他的手很忙——一手拎着一个包袱,一手牵着妹妹。
包袱里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枚玉簪。
那玉簪他不敢让妹妹看见,怕她哭。
顾烬瑶跟在他身侧,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哥哥说,要去一个能让她活下去的地方。
她信他。从有记忆起,哥哥的手就一直在她身边——在摇篮里抓住她的手腕,在父母化作流光散去时握住她的手,在这一路的风霜里紧紧牵着她,没有松开过。
冥君与朱微,已经不在了。
这是两个孩子的旅途。
两个同龄的孩子,同一天来到这世上,同一天失去了父母。
一个的脉搏里跳动着被封印的上古神力,一个的掌心攥着不被昆仑认可的黯沉灵根。
他们彼此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同路人。
而这条路,也快要分岔了。
昆仑山下,寒气凝霜,万里冰封。
凛冽寒风卷着碎冰屑刮过,像无数细小的刀片。
顾烬辞牵着妹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在一寸一寸地流失。
他们已经走了太久,她的双腿都累麻了,却从没有喊过一声冷。
他停下脚步。
前方,冰梯直插入云,一望无际。
每一级冰阶都泛着刺骨的寒光,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没入翻涌的云海。
顾烬辞仰头望着那道冰梯,望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与妹妹面对面。
他松开她的手,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凉,比风还凉。
“瑶儿,从这里开始,你要自己走了。”
顾烬瑶愣住了。她看看冰梯,又看看他,眼里的光晃了晃。
“你不跟我一起上去吗?”
顾烬辞摊开手掌。
掌心亮起一簇极细微的暗色灵力——微弱,黯沉,像深夜里一缕找不到方向的烟。
那灵力在昆仑的仙气中挣扎着跳动了几下,便被他周遭的寒气逼得几近熄灭。
“昆仑不收这样的灵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心里念了一万遍的事,“我若踏上这冰梯,连第一级都过不去。”
他把掌心合拢,将那簇黯光紧紧攥灭。
手指收得太紧,指节泛出青白。
顾烬瑶盯着他攥紧的拳头,盯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张开双臂,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他们是双生子。
同一天来到这世上,同一天被母亲放进同一个摇篮。
从那个摇篮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她以为会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这条冰梯从天上垂下来,像一把刀,要把他们切开。
顾烬辞的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他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不敢太用力,怕她疼;又不敢太轻,怕她感觉不到。
“你在这里等我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我在这里等你。”
“你保证?”
顾烬辞沉默了一瞬。他的手微微收紧。
“我保证。”
顾烬瑶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
要入昆仑山拜师第一关就是赤足独自走过,这千级寒冰阶梯
她的脚趾在冰雪上蜷了蜷,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冰梯。
她看见那些前来拜师的少年,一个个周身泛着各色灵光——青色、赤红、褐黄。
那些光芒像薄膜,将寒气挡在外面。
他们踏在冰梯上,步履轻快,有的甚至小跑着往上冲。
顾烬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光。
什么都没有。
她的灵魂与神力被封在幽冥锁里。
她的灵根被剥离。她的神力被压在那枚冰冷的法器中。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没有任何仙气护体的凡人幼童。
她要用这双**的、凡人的脚,踏上仙家的试炼之路。
“哥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顾烬辞看着她。
“你看好了。”她说,“我会走到顶的。”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小拳头已经攥紧了。
她没有问“我可以吗”,因为没有人可以替她回答这个问题了。
爹娘化作了天上的光。哥哥要留在山下。
这条路,只有她自己。
顾烬辞指着顾烬瑶手上的镯子指尖触到她的肌肤,凉得她心尖一颤。
“爹娘都在这里守护着你。”他声音很轻。
顾烬瑶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玉镯。
镯子太大了,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荡。
她抬起手腕贴在脸颊上,玉是暖的。
像母亲的手指。
像那个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攥了攥镯子,转过身,望向冰梯。
她的目光落在那第一级冰阶上。
寒气肉眼可见地从冰面上升腾,像无数根细针。
还没踏上,她已经感觉脚底在隐隐发疼。
她赤着的小脚踩在地上,脚趾不自觉地紧紧蜷缩。
她想说:哥哥,我怕。
她想说:哥哥,我的脚会疼吗。
她想说:哥哥,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走。
可她看见顾烬辞攥紧的拳头。
她看见他掌心那道被他自己狠狠攥灭的黯光,还在指缝间微弱地挣扎。
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那条路不在这里,可他现在站在这里,送她上路。
她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我答应你。”她说。
然后她抬起**的小脚,颤巍巍地踏上了第一级寒冰台阶。
冰梯上,她迈出了第一步。
不过片刻,玄冰的刺骨寒气便疯狂钻入她的脚掌。
那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会咬人的冷——像无数根冰针从脚底扎入,顺着骨缝一路往上蹿。
她的脚踩在冰面上,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只是这铁板是冷的,冷到感觉像是烫。
她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咯咯的声响在寂静的冰梯上格外清晰。
她不敢低头看自己的脚。
但她余光瞥见,身后每一级冰阶上,都留下了一个淡红色的小小轮廓。
那颜色很浅,像初春的桃花瓣,印在晶莹的冰面上,有一种残忍的好看。
她把嘴唇咬破了,铁锈味的血渗进嘴里。她不敢松开牙齿,因为那是唯一能忍住不哭的办法。
身边不断有弟子身姿轻盈地超越她。
也有人瘫坐在冰阶上,痛哭流涕,最终放弃,与她擦肩而过,向着山下走去。
可顾烬瑶从未停下。
她不能停。不敢停。
她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抬不起脚了。
她逼自己想着一些温热的事。
想着母亲柔软的怀抱,想着父亲低沉的笑声,想着那只红玉镯贴着手腕的暖意。
想着哥哥掌心的温度。
想着活下去。想着山下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想着两个人,就两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
就这样,一步一步。
渐渐地,她的脚不疼了。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这比疼更可怕,因为她的身体正在放弃她。
可她的脑子还在转,还在想,还在命令那双已经不属于她的脚:抬起来,落下去。再抬起来,再落下去。
从晨光初露,到烈日当空,再到月华倾泻。
夜色最浓的时候,她跪倒在一级冰阶上。
双腿彻底失去知觉,她用手撑着冰面,膝盖代替双脚,一级一级往上挪。
冰阶的棱角硌进膝盖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她跪着爬过的那几级台阶上,血色比之前更浓了一些。
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咒语一样反复念着——
哥哥在等我。
长夜将尽,彩云漫卷天际。
云端之上,西王母静静俯瞰着冰梯上那个顽强的小小身影,眉眼间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忍,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动容。
她想起另一个孩子。
那个从归墟捡回来的孩子,此刻正在昆仑山巅修行。
两个身不由己的孩子,一个从归墟来,一个向死路去,都将在昆仑相遇。
她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有人在冥冥之中早已布好了棋局。
她素手轻挥,一道柔和金光缓缓洒落,覆在顾烬瑶脚下,稍稍卸去几分寒气。
山下,顾烬辞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见那道金光了。他没有跪,只是仰头望着云端,双拳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多谢西王母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月光褪去,朝阳破晓。
金色霞光洒满昆仑,天地间隐隐萦绕着大道清音,空灵悠远。
终于,寒冰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缓缓伸出一只布满冻伤、皮肉开裂的小手。
腕间红玉镯在晨光下泛出耀眼的红光。
那只小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冰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起疲惫到极致的身躯。
顾烬瑶拖着早已麻木无知觉的双腿,半爬半走,终于踉踉跄跄站上了冰梯终点。
下一秒,一口热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洒落在白雪之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瘫倒在地,浑身力气彻底耗尽。
可她抬眼望着天边红日,布满血痕与泪渍的小脸上,绽开一抹虚弱却璀璨的笑容。
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却满是欢喜。
“哥哥……瑶儿……做到了……”
话音未落,无尽黑暗席卷而来,她眼皮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时,一双手臂将她从雪地中轻轻捞起。
她太小了,那双手臂几乎能把她整个人圈住。
一股温热的灵力从那人掌心渡入她体内,将她从彻骨寒意中一点一点拽回来。
那灵力不似寻常仙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温度——像是深埋在洪荒之下的熔岩,又像是被压抑了万年的心跳。
顾烬瑶吃力地撑开眼帘,视线模糊中,看见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少年眼睛,可瞳孔深处,却隐隐流转着一缕不属于少年的幽金色光芒。
那抹光芒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却压不住它原本的颜色。
“姑娘!”他在喊她,声音急切而青涩,“姑娘,你醒醒!”
她想回应,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年低头看向她的脚。
那双血肉模糊的、**的小脚,在晨光中触目惊心。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冰梯上的印记。
整整千级寒冰梯,从下至上,印满了一串串鲜红刺目的小脚印。
那脚印很小,小到只有幼童的尺寸。
颜色有深有浅,浅的是刚踩上去的,深的是血在地上凝结的。在
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山脚一路蜿蜒到山巅。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竟没有仙气护体?”
他低头看着怀中虚弱到极点的小女孩,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震惊,敬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从血脉深处被唤醒的共鸣。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转身朝山巅大步走去。
他怀中的小女孩,小手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腕间那只冰冷的幽冥锁,轻轻磕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磕,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他感觉到了。他的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玄黑色的法器。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的灵力触碰到它的那一刻,一股沉沉的悲意毫无来由地涌上心头。
他皱起眉,压下这股说不清的悸动,加快脚步,朝山巅奔去。
晨光破晓,朝阳初升,霞光万道笼罩天际,斑斓彩云随风舒卷,天地间清音愈发空灵悠远。
顾烬瑶窝在少年怀中,被阵阵暖意包裹,冰封的四肢渐渐恢复了温度。
迷迷糊糊间,她的小手不自觉地环住少年的胸膛,将冰冷的小脸深深埋进他温暖的怀里,贪恋着这来之不易的温柔暖意。
顾烬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片雪地里来到这间屋子里的。
只记得那双手臂很暖,那个怀抱很稳,还有一道很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没事了。”
而在山下。
顾烬辞依旧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消失在冰梯尽头的金光,望着那个少年将他的妹妹抱起、转身离去。
他的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一丝温热的血。
她走到顶了。
她说她会走到顶的,她做到了。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道黯沉的灵力不知何时又悄然亮了起来。
微弱,黯淡,与昆仑仙气格格不入。可它还在亮着。
他慢慢合拢五指,将那道光芒紧紧握在掌心。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昆仑。
他的妹妹在山上。
他的路不在这里。
地府深渊,十八层地狱,狱煞炼体——那是冥君临行前,以最后一丝神念渡入他灵台的绝境之路。
父亲说,若有一日你无处可去,便去那里。
那里有万鬼哀嚎,有狱火焚身,有足以碾碎神魂的煞气。
熬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熬不过去,便化作地狱深处一缕无名孤魂。
父亲说,这条路是留给你的。
只有暗灵根能走。
只有你能走。
顾烬辞将那道黯光攥在拳心,攥得很紧。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朝地府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答应过她的——他在这里等她。
他会在所有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等她。
直到他够强,直到他能回来。
回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