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黄泉养大,兄携妹偷汤折花

黄泉无昼夜,碧落无春秋。

幽冥地府万古死寂,天幕终年覆着一层沉暗灰雾,忘川河水滔滔不息,载着亿万红尘虚妄东流,不见朝阳,不落晚霞。

千万年清冷孤寂的奈何桥边,从来只有孟婆一人、一锅汤、一座孤庐。

直到那一日,地府阴风卷落两道濒临溃散的仙魂残胎,坠在孟婆青石阶前。

两道魂魄命格诡异,生死簿无名,仙籍无录,鬼册不载。

男婴骨相清凛,眉眼自带寒峭戾气,魂息沉冷,似藏万古霜雪,正是顾烬辞。

女婴肌肤莹透,小小一团软得可怜,魂底却蛰伏着一点灼灼不灭的赤焰,是极为罕见的先天火凤灵韵,便是顾烬瑶。

彼时两个孩儿皆气息奄奄,魂魄残破得几乎要散在黄泉阴风里。

鬼差不敢擅断、阴使不敢收留,最终唯有默许,将这对无依无靠、身世成谜的龙凤胎,托付给地府最慈和、最安稳的孟婆教养。

从此,冰冷死寂的幽冥,有了人间才有的细碎烟火。

孟婆这一生渡尽红尘万人,却从未养过孩童。

地府无五谷、无乳食、无人间温养之物,她便凭着一己修为,日日舀取忘川最底层沉淀千年的纯澈灵泉,混着自身温和阴德灵气,一点点哺养两个襁褓孩儿。

她是真真正正,把顾烬辞、顾烬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夜里地府阴风刺骨,寒煞侵魂,寻常阴魂彻夜难眠。

孟婆便将龙凤胎双双揣在衣襟暖处,以自身道力结成结界,挡住蚀骨阴寒,一夜夜抱着轻晃,待他们安稳熟睡才敢合眼。

白日熬汤渡魂,她便一边搅动汤锅,一边分出心神留意阶下两个小团子,魂铃轻摇,替他们安神定魂,半点苦累从不言语,半点疏忽从未有过。

经年累月,黄泉灵泉温养,孟婆悉心庇护,濒临消散的两道仙魂,渐渐稳稳扎根、慢慢长大。

兄长顾烬辞,天生心性顽劣桀骜,胆子极大,半点不惧地府阴煞,小小年纪便沉稳狡黠、鬼主意极多,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拼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小妹妹。

妹妹顾烬瑶,生来软糯温顺,眉眼干净澄澈,胆小黏人,软乎乎一小团,离不得兄长半步,也最依赖疼惜她们的孟婆。

她身具火凤血脉,至阳至暖,是这整片阴冷黄泉里唯一的一点暖色。

死寂千万载的奈何桥,自此日日热闹不断。

地府上下,无人不知孟婆身边养了一对宝贝龙凤胎。

黑白无常常驻阴司,日日穿梭黄泉拘魂,见惯了亡魂悲苦、幽冥肃杀,唯独对这两个长于地府、不染阴邪的孩童格外心软纵容。

两个小家伙也不怕这世人闻风丧胆的勾魂二使,日日追着两人跑,久而久之,地府捉迷藏,便成了兄妹俩最爱的日常玩乐。

每当日间阴司差事清闲,黑无常一身玄黑高帽、冷面沉肃,白无常白衣素衫、笑眼温软,便会依着两个小团子的心意,陪他们玩闹嬉戏。

每每开局,永远是顾烬辞带着顾烬瑶躲,黑白无常负责寻。

顾烬辞鬼精得很,熟稔整条奈何桥、彼岸花海、忘川石礁的每一处死角。

他深知妹妹胆小怕黑,从不会将她丢在偏僻阴地,专挑温暖无风、灵气最柔的地方藏匿。

有时他牵着顾烬瑶,踮脚躲在孟婆庐后的老枯树后,以微薄魂力掩去两人气息,将妹妹小小身子护在怀里,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半点细碎笑声。

有时两人蜷在大片盛放的彼岸花深处,艳红花海遮挡身形,层层叠叠的花瓣掩去踪迹。

顾烬瑶窝在哥哥怀里,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黄泉天幕,乖乖屏住呼吸,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满心都是新奇欢喜。

黑白无常寻人向来神速,拘魂千万从无遗漏,可面对这两个孩子,却是次次放水、刻意纵容。

黑无常脚步沉沉,故作威严地巡视四周,目光扫过花海、树影、石缝,明明早已察觉到两处鲜活稚嫩的气息,却故意沉声开口:“欸?两个小娃娃藏哪去了?怎的找不到?”

白无常则笑意盈盈,慢悠悠踱步,故意对着空气调侃:“再不出来,我可要吹拘魂哨抓人咯。”

每每僵持片刻,憋不住笑的顾烬瑶总会先泄了气,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溢出细碎的笑声。

笑声一响,踪迹暴露。

顾烬辞无奈又宠溺地揉一把妹妹的软发,牵着她从花丛树后走出来,眉眼桀骜又得意:“不算不算!你们耍赖,故意吓我妹妹!”

黑白无常看着一前一后、一冷一软的小小身影,素来执掌阴司杀伐的眼底,尽数化为温柔无奈。

几场捉迷藏闹下来,两个孩子跑得满头轻汗,玩得尽兴开怀。

偌大冰冷地府,因这纯粹的嬉闹,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人间孩童的烂漫烟火。

玩累了,便是兄妹俩的固定保留节目——偷喝孟婆汤。

顾烬辞自小就惦记着孟婆案上那一锅常年沸腾、香润清甜的孟婆汤。

世人畏孟婆汤为断情绝爱、遗忘前尘的苦海煞汤,可在年幼的顾烬辞眼里,那冒着温烟、澄澈透亮的汤水,比人间所有琼浆玉露都诱人。

只要孟婆久坐熬汤、倦怠小憩,倚在庐前老树根闭目歇息时,顾烬辞便立刻眼神发亮,回身一把拉住瘫在一旁歇气的顾烬瑶,小手捂住妹妹软嫩的嘴巴,压低声音,狡黠又温柔地说

“阿瑶,别出声,哥哥带你喝甜汤。”

小小的顾烬瑶全然信赖兄长,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跟上。

青石案上,汤锅袅袅生烟,清润香气漫溢四野。

顾烬辞熟门熟路摸出两个小小的白玉灵盏,是孟婆平日里给他们盛灵露的器物。

他小心翼翼掀开汤锅木盖,避开蒸腾的热气,手法轻稳,各舀了一盏透亮清澈的孟婆汤。

一盏稳稳递到顾烬瑶手里,一盏自己端着。

“快喝,甜甜的,喝完不许告诉孟婆阿婆。”

顾烬瑶捧着温润玉盏,乖乖仰头小口抿饮。

汤水入喉清润甘甜,暖意顺着喉间淌进魂体,驱散周身浅浅阴寒,舒服得让人眯起眉眼。

稚童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这一碗汤是断尽前尘的黄泉至宝,只当是世间最好的糖水。

兄妹俩蹲在案边阴影里,头挨着头,安安静静把两碗孟婆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盏底余甜都细细舔尽。

可孟婆汤底蕴浑厚,自带忘尘之力,稚嫩孩童魂体难以全然抵御。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眼神发飘、脑袋昏沉,软软靠在一起,眼底漫上一片空空茫茫的澄澈,方才玩闹的记忆变得轻轻浅浅,似要随风散去。

孟婆悠悠转醒时,望见的便是这幅模样。

一对龙凤小团子歪靠在青石案旁,小脸微红,眼神懵懂空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汤香。

她无奈轻叹一声,缓步上前,伸手轻轻抚过两人柔软的发顶,语气无半分苛责,只剩无尽纵容

“你们两个,真是胆大包天,连孟婆汤也敢偷偷入口。”

她没有叫醒二人,只是俯身将昏昏沉沉的兄妹抱入怀中,渡出自身温和绵长的灵气,一点点消解汤中忘尘之力,稳稳护住他们年幼的魂魄与彼此相依的记忆。

这偷偷喝汤的事,自此成了黄泉日常。

孟婆心知他们命格特殊、仙魂坚韧,寻常汤力伤不得他们,便次次看破不说破,只在事后默默为两人温养魂体,岁岁年年,纵容着一双孩童把黄泉断尘汤,喝成了儿时最寻常的甜。

偷汤之余,顾烬辞最常做的事,便是带着妹妹踏遍忘川两岸,摘遍漫山彼岸花。

黄泉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千年花开、千年叶落,花叶永世不得相见。

遍野艳红如血,铺展在灰蒙幽冥之间,是地府唯一炽烈的颜色,却也带着极重的幽冥煞气。

寻常阴魂触碰片刻便会心魔丛生、神魂紊乱,阴差鬼魅皆不敢轻易近身。

可顾烬瑶身负至阳火凤血脉,天生克制万阴万煞,指尖触花,不仅无碍,反倒相得益彰。

每一次,都是顾烬辞牵着妹妹软乎乎的小手,踏过微凉黄泉幽土,穿梭在如火如荼的血色花海中。

他身姿小小,却护得极为稳妥,不让半缕阴风吹拂到妹妹分毫。

“阿瑶,你看,这花好看。”

顾烬辞抬手,折下一朵开得最艳最盛的彼岸花,小心翼翼别在顾烬瑶的鬓边。

血色红花衬着她雪白肌肤、干净杏眼,诡谲幽花竟被衬得温柔软糯,半点无阴邪戾气。

顾烬瑶抬手轻轻摸着花瓣,眉眼弯弯,软软笑道:“好看,哥哥也戴。”

“哥哥不用,阿瑶戴就好。”顾烬辞笑得张扬,又接连折下数朵,攒成小小一束,塞满她的掌心。

兄妹二人便在花海中追逐飘荡的细碎魂火,踩着悠悠阴风,嬉闹奔跑。

一个鬓边簪花,一个怀中抱花,童言稚语洒满孤寂忘川。

往往玩到暮色更沉、阴风渐凉,顾烬辞才牵着满身花香的妹妹,慢悠悠走回孟婆小庐。

孟婆次次都能一眼看见他们满头满襟的花痕,看着顾烬瑶鬓边歪斜的艳红花朵,无奈又心软。

她取来温软阴泉净水,细细擦去两人指尖花汁,理顺凌乱的鬓发,轻声细语叮嘱:“彼岸带煞,偶尔玩玩便好,不可贪多,伤了魂体。”

顾烬辞次次乖乖应下,转头第二日,照旧带着妹妹摘花不误。

岁月无声,黄泉无岁。

孟婆守着这一对龙凤胎,熬汤渡魂,养一双孩儿。

她看着襁褓里气息垂危的小小婴孩,一点点长成眉目清俊的小小少年、亭亭软糯的小小少女。

看着顾烬辞日渐桀骜张扬、护妹成性,敢偷黄泉灵汤,敢折幽冥彼岸;看着顾烬瑶永远温顺纯粹、步步随兄,在阴冷地府里,活成了最暖的一束小火。

奈何桥的风,一岁岁吹过彼岸花开。

千万载孤寂幽冥,因这两个孩子的捉迷藏笑语、偷汤的细碎小动作、花海嬉闹的身影,填得满是人间温情。

孟婆时常静静看着他们嬉闹的背影,眼底温软深处,藏着一丝浅浅怅然。

她知,这对龙凤胎本非黄泉之物,身负深重尘劫。

地府岁岁安稳、岁岁无忧的童年,终究只是短暂寄居。

终有一日,风起尘归,他们会离开这养大他们的奈何桥,奔赴属于他们的浩荡尘缘与宿命劫火。

那一日,孟婆将顾烬辞唤到庐前。

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眉眼间的桀骜却还是小时候偷汤时的模样。他站在阶下,衣袍被忘川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护着探头探脑的妹妹。

孟婆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昆仑山的云纹,背面以古篆镌着一个“瑶”字。那是她守了奈何桥无尽岁月以来,唯一一次向昆仑求来的信物。

“阿辞。”她的声音苍老,却稳如黄泉石,“带着阿瑶,去昆仑山。”

顾烬辞没有伸手,眉头皱起:“昆仑?”

“昆仑山白泽仙君,通晓三界万物。他能为阿瑶找到压制体内神力的法子。”孟婆将玉牌塞进他掌心。

“你这孩子命硬,阿瑶却不同。她的血脉藏不住,凤凰山早晚会找上门。昆仑是世间唯一能护她的地方。”

顾烬辞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牌,指节慢慢收紧。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我”,也没有问“你为什么不跟来”。

他都知道。孟婆不能离开奈何桥,就像忘川不能断流。

她是地府的根,根不能移。

他抬起头,看着孟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映着他和妹妹从小到大的影子——偷汤时踮起的脚尖,花海中疯跑的身影,被阴风冻醒时她怀里温热的衣襟。

“阿婆。”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婆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像小时候哄他们入睡时的动作。

“去吧。记得带阿瑶回来看看老身。”

顾烬辞攥紧玉牌,重重叩首。

身后,顾烬瑶从门边探出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懂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那枚刻着“瑶”字的玉牌,后来一直挂在顾烬辞腰间。

从黄泉到昆仑,从少年到冥君,从未离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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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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