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蔓延千里。
十万魔族尸骸铺满堕魔渊的平原,黑红色的血浸透干裂大地,腥腐浊气沉沉弥漫四野。
风停了,天幕灰蒙蒙一片,如蒙尘垂落的巨幕,沉沉压在三界之上。
凌霜跪在这片死寂焦土。
白发散乱垂落,沾满尘埃与干涸血痕,衣袍撕裂数道深口,肩头焦黑皮肉翻卷。
左肩一道贯穿旧伤,是昔日被冰柱钉死在山崖留下的印记,伤口未愈再加上新伤,他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的泪水在风中飘散,满是无尽的绝望。
他右手紧握着一只布满伤痕的手。她的手背被鲜血染红,透过纤细的皮肤,能看见身下焦黑的碎石。
她张了张嘴,鲜血从嘴角溢出,说不出话,眼底却满是笑意。
手从他的脸上滑落。凌霜瞳孔一震,颤抖着将那只手重新握入掌心。
女子指尖蜷缩在他掌心,宛若沉睡,却无呼吸、无心跳、无半分暖意。
她的身躯如将融的碎冰,轮廓正一点点虚化消散。
她死了。
可他不肯松手。
悲伤压迫他的腰,头有千斤重地低下,泪水如同洪水冲模糊他的视线
凌霜不甘心,仰头发出悲鸣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只手,长久地跪在遍地尸骸之中。
天际,骤然亮起三道横贯苍穹的光芒。
东天金光万道,一尊古佛坐于莲台缓缓垂落,面容悲悯,声如洪钟震彻三界:
“凌霜,光阴不可逆。她以身献祭,神魂俱灭,三界之内,无人可救。”
西天银白仙泽翻涌,白衣仙尊踏云而至,身后三十六仙官随行,声线清冷刺骨:
“凌霜,逆天而行,有违天道。”
北天幽蓝鬼火摇曳,玄衣冥尊自虚空踏出,周身萦绕万古怨灵:
“你救不了她。”
佛、仙、冥三道齐至。
佛光、仙泽、鬼焰自三方轰然压落,并非为镇杀,只为阻止他踏入禁忌之路。
凌霜始终垂首,白发覆面,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沙哑的声线从喉间溢出,轻得近乎破碎:
“本尊要她活!”
他缓缓阖上双眼。
佛力、仙元、冥火三道力量在他体内冲撞、撕扯、交融。
左眼浮现金色佛光,右眼凝起银白仙泽,眉心燃起幽蓝鬼焰。
三股本互斥的力量,在他血肉神魂间寻得归处,最终融为一体。
他抬眼。
左眼如大日初升,金光灼烈;右眼似九天银河,清辉浩瀚;
眉心鬼火幽幽,藏尽地狱业火。三道长河在他瞳孔深处交汇,那是——时间之力。
昼夜更迭,四季轮回,生灭枯荣,万物往复。
是他于地狱十八载炼就,三界从未现世的禁忌神通。
古佛、仙尊、冥尊同时神色剧变,抬手结印。
三色光柱自九天轰然砸落,死死锁在他周身。
威压撼天动地,可他脊背挺直,分毫未弯。
这一次,他绝不俯首。
他垂眸,掌心依旧紧握着那只渐渐透明的手,不言成仙,不问天命,只是不肯松开。
天际三道光芒缓缓黯淡。
古佛收回手印,沉默良久,轻叹一声。
“光阴倒流,代价自负。时光反噬,万劫难逃。”
金光敛去,仙泽、鬼火相继消散,三道尊神尽数离去。
天地重归死寂。
凌霜仍跪于焦土之上,白发垂落,掌心那只手,哪怕她已经烟消云散他的手依旧未松。
远方风中,似有一缕极轻极远的女子叹息
西王母站在昆仑山巅。
自凌霜跪在凤凰山焦土的那一刻起,她便在此守望。
那是他的命途,是他为心爱之人选择的逆天之路,只能由他自己走完。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动,恍惚间,触到了千年前温热的小小一团。
那时他是吸收混沌之气而生的一颗龙蛋。
在玉神仙洞的灵泉里泡了一万年。
温泉水暖,夜明珠光柔,洞壁灵石流转细碎银辉。
那颗蛋静静浮在泉水中央,不裂,不鸣,不醒。
她以为他不会醒了。她日日守在泉边,对着一颗龙蛋自言自语。
“今日昆仑山落雪了。”
“凤凰花开了。”
“你何时才愿出来?”
岁岁年年,无人应答。
直到某一日,蛋壳裂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缝隙。
她屏息蹲在泉边,不敢眨眼,生怕那点微弱生机就此消散。
缝隙渐扩,一只湿漉漉的小爪子艰难探出,死死攥住了她的指尖。
力道极紧,像是怕失去唯一依靠。
她看着那只小爪,望着蛋壳里探出的湿漉漉小脑袋,眼眶骤然泛红。
她将他小心抱出时,他还朝她喷了一道烈火证明他的厉害。
他那么轻,那么软,乖乖窝在她怀中,小爪子依旧攥着她不放。
未睁眼的小家伙,爪子又收紧几分,似在应她。
后来他睁开眼,一双眸子漆黑透亮,如深海淬炼出的明珠,懵懂地眨了两下,定定望着她。
风掠过昆仑山巅,将往昔吹回眼前。
她想起他幼时学步,身形不稳,屡屡摔倒,却从不会哭嚎撒娇,总是自己撑着地面爬起,跌跌撞撞朝她奔来。
她站在不远处张开双臂,从不去扶。
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条路,只能他自己走。
想起他初次握剑,剑身比他身形更高,一次次脱手坠落,一次次咬牙捡起,小手微微颤抖。
她立于一旁静静观望,从不插手。
他要学会的,从来不止是握剑,更是孤勇与坚韧。
待他终于稳稳握住长剑,回头望她一眼。
少年眉眼尚浅,未展笑意,眼底却亮如星火。
她远远看着,亦未笑,眼底却同样漾起微光。
想起他第一次下山归来。
山门之下,少年满身血污风尘,静静伫立。
她问他是否受伤,他摇头;问他是否畏惧,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那一刻她微怔,随即浅笑道:“你回得来。”
少年望着她,沉默不语,眼底却悄悄亮了几分。
西王母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堕魔渊的方向。
腥风裹挟着焦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她熟悉的、属于凌霜的气息。
她的小龙正跪在尸骸遍地的焦土之上,死死攥着那抹即将消散的神魂。
三色天道威压加身,脊背依旧挺拔,不曾弯折半分。
一如千年前破壳那日,攥紧她指尖的那只小爪子,执拗又坚定,一旦握住,便永不放手。
山风翻涌,白发与衣袂烈烈飞扬。
她不会前去干预。
她会一直守在昆仑山巅,等他熬过时光反噬,等他扛下万劫因果,等他归来。
她知道,他从不会让她失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