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且说,自从罗侍给沈然之下毒后,他便食欲不振,这阵子人又瘦了不少。

昨日顾鸩止说以后每日都要同他一道用晚膳,如今都酉时了,却还不见人来传他,纵使是有人来,沈然之估计也是不会前去的了。

顺德持药前来,轻言细语地说:“贵君,您今日的药来了。”

沈然之并未多加理会,只命他放到一边,至于什么时候喝,那就是后话。

顺德将药放在叠几上,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贵君,您还是先将晚膳用了,才喝药吧,空腹喝药怕是要伤着胃。”

“你倒是体贴。”沈然之嫣然一笑,“太医可有说……”

“罢了,你先出去罢。”

顺德欠身退出去,将门带上。

只听窗户那处传来一声响。

沈然之嗔怒,笑意却悉堆眼角,说道:“为何陛下来臣这儿从不走正门?”

“既是私下会面,如何能走正门?”顾鸩止狡黠一笑。

沈然之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转眸望向别处。

顾鸩止往墙边一靠,从他一经来便闻到浓烈的药味,顺着气味寻找,最终目光落在叠几上那碗还未动的药里。

“太医有未同你说过这药要喝到什么时候。”顾鸩止负手走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嘟嚷道:“太医只说要长期服用,至于要用到什么时候,还得看身子恢复的状况。”

“既然要长期服用,那你今日的药为何还不喝?”他说,“莫非,不喜欢?还是,太苦了?”

沈然之哼笑一声:“陛下那日不是亲自尝过么?”

看来就是因为太苦了,沈然之才放着不喝的。

说着,顾鸩止从衣襟里摸出方才那块梅花糕,走到沈然之跟前,拾起他垂在一侧的手,将梅花糕放进他手中。

他沉声说:“这个给你。”

沈然之垂眸,看着手中用油纸包好的东西,他不知是何物,因问道:“这是……”

“梅花糕,给你的。这药苦,喝完苦的,再吃甜的,便不觉得苦了。”

沈然之半响不作答,良久才缓缓伸手将层层油纸掀开。

顾鸩止久久没听他发表言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问他:“怎么?不喜欢?”

他先是一愣,脑海里闪过了无数念头:“这明显就是吃剩下的,沈然之如此好洁,又如何会吃这东西?朕从未见过他吃甜食,莫非是本就不喜欢?还是他又打算和朕拉开距离?”淡淡的失意在心头蔓延开来。

“既然不喜欢……”

“谢谢。”沈然之打断他的话。

殿外玉漏滴落发出泠泠水声,两种声音同时落下,滴答声似乎要将沈然之的声音隐盖过去,然这声“谢谢”却在顾鸩止耳边无限放大,之前的想法全然逐水而散。

“这梅花糕……陛下是从何处得来?”沈然之瞧着这不像是宫中的点心,便问道。

顾鸩止坦然道:“桂香园,京城的一间糕点铺子。”

他继续道:“说到桂香园,朕也许久未去了。如今已酉时七刻,你我皆未用晚膳,朕知道宫外一家味道很不错的面铺子,今夜也带你去尝尝,如何?”

“若臣猜的不错,是陛下自己想去吃吧。”沈然之哭笑不得。

顾鸩止滞语片刻,他不知如今和沈然之算是什么关系,说是朋友未免也太过于勉强,知己更算不上,从来只有沈然之知他,他却不知沈然之,君臣,似乎过于疏远,毕竟有哪对君臣会如他们这般说话做事,夫妻的话……算了,两人虽说是名义上的夫妻,但这二字放谁眼前都是不愿承认的。

既不是朋友、知己,亦不算君臣、夫妻,那自称就得改改了,这沈然之一天到晚陛下长陛下短的,叫的顾鸩止也只得每回迎着他自称“朕”,总觉得怪别扭的。

因说道:“日后私下,便你我相称,知道了么?”

沈然之几乎是头一回听顾鸩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同他说话。

灯火摇曳下,沈然之眼中秋波微荡,摇头叹息着说:“礼不可废。”

“这可是圣旨!”顾鸩止俯身凑近,如画般的眉毛挑起,英气盎然。

“可……”

“既然说好了,那就走吧。”沈然之本还欲反驳,却被顾鸩止一把拉走。

夜幕低垂,不过长街之上火树银花,星光熠熠,将整个京城点亮。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摊贩,摊主热情叫卖着,街道上则是出来逛夜市的百姓,人自然比不上逢年过节那般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只是熙熙攘攘,各走各路。

光影交错间,顾鸩止拉着沈然之进了一家面馆子,先将人按在座位上,而后在其对面落座。

“李叔,两碗馄饨。”顾鸩止喊道。

这李叔正算账,抬眼一看是许久没来的老顾客,唬了一跳,生恐招待不周,小步踱过去,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便被挤出来。

热气招呼道:“原来是顾公子,许久未见公子光临咱们面馆了,还当公子又是去当差了。”

说着便吩咐小二下去煮馄饨。

李叔瞧见顾鸩止这会来还带了别的人,笑道:“哟,还是头一回见顾公子带朋友来吃馄饨呢。”

闻言,顾鸩止兜眸望着对面的沈然之,说:“可不是,我这位朋友平日里可忙了,今日能约到他属实不易。”

沈然之沉吟不语。

“馄炖来咯。”小二随即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炖端上来。

李叔立刻眼睛眯成一条缝,哈哈笑了两声,“看样子这位公子定是和顾公子关系匪浅。我保准您今日吃了咱们家的馄饨,以后再忙也会抽时间来的。”

面前的馄炖冒出阵阵热气,混着浓浓的香气。沈然之见顾鸩止开动后,也拿起勺子,将一颗圆润饱满的馄炖盛在勺内,不免又陷入了回忆,迟迟没送进嘴里。

“缘何不吃?不合胃口么?”顾鸩止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沈然之回神,淡淡回复了声“没有”,将那颗馄饨送进嘴里。

顾鸩止见沈然之小口小口的吃,眼睛没有望向别处,嘴里也发出丝毫声响,每个动作都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礼节。咽下后,望着碗里,没有过于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眉目稍稍舒展。

“味道如何?”他问。

“尚可。”

得到他这样的回答顾鸩止倒也觉得不奇怪,毕竟沈然之这人像是对什么都持着一抹幽然之态,也从没见得他在何物上显露过炽热之情。

沈然之轻笑了一声,说:“他们兴许都不知道自己每回热情招待的这位顾客,竟是那君临天下的九五之尊。”

顾鸩止抬眸,目光平和,慢悠悠地开口,道:“皇帝又如何,人说‘世途虽纷华,常思泉下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1】王侯将相也好,黎民苍生也罢,终究不过是茫茫历史长河中的一点红尘,人都会面临死亡,即便在世时拥有的再多,临终之际诸般不得携行。这么一看来皇帝和百姓皆生于人世,同为肉身之躯,众生平等,似乎就没有什么区别了。”

万丈红尘三杯酒,千秋大业一壶茶。

他说的在理,但这世间又有谁人能够真正的做到不在乎功名利禄,三六九等,兴许只有从未尝过人世疾苦的人才会说出这番话。

良久,沈然之收回目光,眸色微沉,缓缓说道。

“带不走,却留得下。”

“哦——?”顾鸩止托着腮帮子望着他,笑了笑,“你这是想要……名垂青史?”

“顾公子说笑了。要这虚名有何用,人生而在世不过是求个无愧于心罢了。”沈然之特地改了称呼。

青史留名也好,遗臭万年也罢,只要他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心,那便都是值得的。

顾鸩止侧身望向外头,忽而起身,“你先在这吃着,我出去一趟,一会就回。”

忙问:“你去哪?”

“我回来你就知道了。”顾鸩止将人按回原座,“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半盏茶的时间后,顾鸩止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袋子东西,上方印的有桂香园的字样。

想必这就是他说的那家糕点铺子的东西,而顾鸩止方才出去就是为着去买糕点。

沈然之没开口,是顾鸩止先开口的。

他将手中的袋子晃了晃,笑眯眯说:“你瞧。方才我看着那边铺子里没剩多少了,又怕被别人买了去,所以就先去把这剩下的都带了回来。”

沈然之一时间答不上来话。

像“谢谢”这样的话,说过一次就够了,多的他说不出口。

略一迟疑,方才默默回答了个“好”。

吃完馄饨,同李叔招呼了声,两人就离开了。

顾鸩止又带着沈然之在街上溜达了会儿,没有急着回宫。沈然之走在后头,顾鸩止倒步走在他前头,步伐轻快,有种在等待沈然之让他赶紧跟上来的感觉。

正说笑着,忽然见一群人疯魔一般朝前面跑去,生怕掉了队。

街边的人见他们跑过去,无论此时正在做什么,都暂时放下手里的事,随他们一起去。

顾鸩止随手拦下一个落在后头的人,这人一袭白绫锦袍,腰间金黑色腰带相嵌,一看就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儿。

“你们这么急着是去作甚?”

那人甩开顾鸩止,嫌弃似的拍了拍衣服,微微抬起下巴,疑惑道:“自然是庆花楼头牌花魁,珉姑娘,这你都不知道。”

顾鸩止深居宫中又如何会知道民间的这些琐事,况且他也对这类事不感兴趣。

那人回答完顾鸩止的话后,没有继续逗留,小跑跟上前面的人。

顾鸩止轻轻耸了耸肩,仿佛方才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从他耳旁吹过。

沈然之却说道:“我们也去……看看?”

他几年前曾打听过,这庆花楼便是杨戎所经营的,设在京城这等繁华之地,作为他结交权贵,敛财的工具,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宁王。

既然来了,沈然之定是要去探一探究竟,只不过多了一个人。但似乎也没坏到哪去,毕竟这人在身边还是有些用处的,不至于之后死在里面没人给他收尸。

“你对那烟花之地感兴趣?看不出来啊?”顾鸩止半眯着眼。

沈然之维持住严肃,眼睛似有似无地在他身上剜了一记,便选择沉默。

风花雪月这类的事沈然之倒是时常听身边的人谈论,不过于他自己却是如雾里看花,从未真正涉足。

如今他当着他人的面,主动提出要去那地方,确实是有些为难了。

沈然之将计就计,随意扔下一个“嗯。”本以为顾鸩会继续逗着他下去,但他却直接答应下来。

“那就去看看?”他歪头对沈然之说。

闻言,沈然之颔首。

半路上,沈然之不知去做什么,只让顾鸩止在原地等他。

不多时,便是手执两顶面具而来。

【1】出自《菜根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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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瑶临阙
连载中山茶雪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