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这边,几位姑娘正在晨读。
君如和卓如都在读《论语》,歆如念的正是《千字文》。惟诚刚开蒙不久,手里拿着《三字经》念得磕磕绊绊的,时不时就扯着歆如的袖子问这字怎么读。
柳先生正侧耳听着姑娘们的读书内容,以了解诸人的读书进度。三姑娘一贯是他教的,已念完了《论语》,今日该教《孟子》了;五姑娘和六郎君年纪尚幼,正是需要多认字练字的时候。
倒是四姑娘念起《论语》来也很是流利,他有些拿捏不准,便请了卓如上前来,直问之前的先生教到哪儿了。
“学生已经能通读《尧曰篇》了,只是孙先生还没有让我们抄字义。”卓如站起来,略微捋了捋身上的粉色穿枝花蝶纹罗长褙子,大大方方地回了柳先生的问题,又补充道:“孙先生说是书读百遍,其义自现,因此学生对整部论语都是能熟读成诵的。”
卓如说着,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瞄柳先生的模样,吓了一大跳——好长一道疤!从鬓边延伸到下巴,险些就要成独眼了,实在有些狰狞可怖。
见柳先生看过来,卓如连忙低头,只是心里头又是失望又是惋惜:想必是伯爵府见这柳先生可怜,才收留他在这里教书,估计不是什么出名的夫子;真是可惜了这张脸,眉目俊秀,声音温润,好一副翩然相貌。
柳先生面不改色地点点头,请卓如回座,心里头却是直发愁。
听说这孟家二爷十三岁就有才名,怎的给儿女请先生这样大意?什么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现,那也是十多年后经历风浪的事儿了。不过,此前的先生如此行事,那孟二爷未必不知情,还是请教过孟大爷再行事才好。
柳先生心下拿定主意,便叫停了君如和卓如的诵读,笑着翻开书,“那真是巧了,三姑娘也是刚学完《论语》,今日便可一齐授课了,倒是省了些气力。”
卓如也跟着翻书,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君如的书案。
哼,有个读书勤勉的名头有什么用?足足比她年长了一岁呢,还要拖到和她一齐授课。
《梁惠王上》乃是《孟子》的开篇,是全书阐述“仁政”的总纲,柳先生讲得很仔细。
“……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且不说孟子如何回答,我先问你等,为何魏王这么迫切地求利于魏国呢?若孟子去了他国,还会受此问吗?”
“是因为魏王心中没有道义吗?《论语》里边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想来是这魏王目光短浅,只知道求些来得快的东西。”卓如不曾多想,一从《论语》中找到了讲利的的文句就立即拿来用,答完后斜斜地见着君如还在沉吟的模样,不免就有些飘飘然。
“也是孟子时运不济,若是去面见其他君王,也许还有实现心中道义的时候,总归有目光长远之辈的。”柳先生不曾反驳,这仿佛又给卓如添了几分底气,她便一口气答了两个问题。
说完,卓如眼巴巴地看着柳先生,显见是盼着一二句赞誉。
柳先生愣住了,要糟!
自讲授《论语》以来,他便要求自己教的几个孩童都去读《吕氏家塾通鉴节要》。此书乃是史书节要,既保留了基本的史实脉络,又删去了繁难琐碎之处,能让孩童了解诸朝概要。
此问的关键是要辨别春秋和战国时期的差异,这对读过《节要》的来说简直连前菜都算不上,但卓如念的《三字经》《千字文》里边只有单独的人事。今日他实在太疏忽大意了……
“魏王确实是图利,可他就一定是小人吗?难道他是为了自己一人而求利吗?”
卓如不自觉地咬住下唇。她其实根本不知道什劳子魏王,哪里知道是为谁而求……不,柳先生今日第一次讲《孟子》,想必是特意出难题来为难她们,只不过她是头一个才显得没面。
衣袖遮掩下,卓如死死捏住了书册,侧身看向君如笑道:“妹妹事先未曾读过《孟子》,倒是答不上夫子的问话了;姐姐沉吟这样久,可是有了万全的结果?可不要藏着掖着呀。”
君如正默默背诵这一篇的内容,被这样说只觉得无语。这种人真是不可理喻!自己觉得问题难,给自己找了个事先没读过的借口就算了,还搞祸水东引,盘算着要她也跟着丢脸才肯罢休。
“四妹妹误会了,此问是先生布置的功课,要在本月内读完春秋战国时代这部分的内容,四妹妹今日刚来,不知道才是常理。”君如说着,仿佛不好意思般抓了抓衣袖又放下,“要是我答不出来,先生该要罚我抄书了呢。”
唉,哄哄吧,就当是小女孩爱面子好了。
哄完小孩子,君如便起身行了个礼,正儿八经地答题了:“因为战国时,魏国不如在春秋时强盛。在西边,秦国夺走了河西之地;在东边,魏国两次败给了齐国,国力日渐衰弱,所以魏惠王才会这样焦灼,希望孟子能够提供强国之法。”
至于第二个问题,君如思索一二,还是选择不回答。
上一世,她初中学过历史,自然知道春秋战国时期生产力发展、各国变法图强等等,只是这些都是用唯物史观高度概括的知识,她一个七岁的小孩能说出魏国这么些史事应该是已经很不错了。
君如说完,余光瞥见卓如还愣愣地盯着自己,念头一转,趁着落座的功夫调皮地朝她笑了笑。
卓如慌乱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黑漆细腿书案,满脑子都是三姐姐笑起来时漏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又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不免羞愧,一时坐立不安。
“善,加之魏惠王日渐年迈,因而心急。看来三姑娘看《节要》颇为专注,只是要在记背上多花些心思,万不可将六经落下了。”
柳先生嘴上有夸有贬,实际上对君如这个学生满意得不得了。
《节要》不是要背默的书目,君如又是个女孩家,竟能克己至此,已是不俗;在知晓史事之后,又能洞察内在因果联系,回答时有理有据,怕是许多十二三岁的哥儿都比不上她!
最让人吃惊的是,这三姑娘不仅能看出四姑娘的窘迫和他的思虑不周,不仅没有趁机出头,还三言两语就叫四姑娘消了争强好胜的心思,这份人情练达可远在他之上。
“读《孟子》也好,其他书也罢,最要紧的是知晓这些书实在何种境地中写成的。战国时,周天子的威名早就荡然无存,各国为成一统,争相变法自强——可变法该走哪条路子呢?这就有了儒墨道法等诸家……”
柳先生先是给君如和卓如讲了《孟子》和《千家诗》,又带着歆如和惟诚念、写《三字经》,便到了午时了。
“今日功课便是记背《梁惠王上》,此篇留题为‘不忍人之心与仁政有何联系’,明日晨读前将论述放到我书案上;《千家诗》往后再背三首,明日晨读我一一抽查;另有临帖二百字,不可有脏污。”
顿了顿,柳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曾再添补,收拾好书案上的物什便带着童儿离开了学堂。
其实,他刚刚已经唤童儿将《吕氏家塾通鉴节要》交给了四姑娘的丫鬟,只是想到先前那先生只一味地叫学生背书,想来功课也不多,还是循序渐进罢了——可不要头日就累着四姑娘、惹了孟二爷和林大娘子不快。
“三姐姐,夫子这功课,是因为今日授新书才这样,还是说这是每日惯例如此呀?”眼见着柳先生走远,卓如也顾不得自己之前出言不当,连忙偎在君如身边问道。
君如正收拾着纸墨,难得见卓如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不免发笑。
本朝科举考试最基本的内容就是背诵、经义和诗赋,柳先生初来孟府就是教导伯父孟希贤的两个儿子,自然是样样周到、深入;连带着教她之后,也用了一样的备书,不曾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直到后来伯娘来看她功课,大吃一惊,孟希贤、柳先生几人才想起来别家女子都是能知各经大意即可,反倒是要常读女诫、女训。
君如却不愿意如此,直说自己不会耽误了弹琴、书画等课业,于是柳先生便一直按照科考的式样来授课。柳先生事前没想到这档子事,安排不妥当,也难怪卓如吓得拉下面子来问她了。
“先生本来就是给伯父家的两位哥哥讲课的,我不过是个顺带的,因此向来是按照两位哥哥的量来布置功课的,每日如此。”君如说着,见卓如小脸皱成一团,活像要哭出来似的,便有些不忍心,
“只是我素来爱看书,并不觉如何。那日我听妹妹你说是爱作画是吧?晚上把这些功课写完,可没时间让你习画的了,妹妹可与柳先生说减些功课——四妹妹不必多心,从前柳先生也是问过我的。”
“三姐姐是日日如此的?那我也——”
“四妹妹还是回去好好考虑清楚!我功夫都花在读书上,弹琴弄画都不大拿得出手的。”
君如立时收回笑来,利落地打断了卓如的话。小姑娘好胜心起来了,才这样大言不惭,她可不介意吓一吓小姑娘。
卓如果然被镇住了,讪讪地回了自个儿位子。
君如看着她回去,却忽的皱起眉来:歆如竟然在帮卓如收拾书案!
在礼仪与读书上,时人讲究“洒扫应对”,不管是哥儿姐儿的都是要自己动手收拾笔墨纸砚的,因此贴身丫鬟们都是到了学堂阶前就得止步。
歆如如此自然地来给卓如收拾,想来是长久以来就如此了——这可大不合适,歆如虽是庶女,可夏小娘是良家子,怎么能让歆如做这种事?阶下的各家丫鬟婆子伸伸脖子都能看见学堂里边的!
君如第一次直面这种差距。
就算府中人人都知道父亲宠着夏小娘,对几个子女都是一视同仁,可是歆如被吩咐做活的时候,下人们竟然都还在阶下看笑话一般,哪怕歆如的地位实际上远高于他们……
廊下,小丫鬟春奴吃力地撑着青绢油伞,护着卓如渐渐远去。
歆如似乎知道君如在想什么,对着君如用力地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大娘子”三个字,便也匆忙收拾自己的书袋追着卓如去了。
君如心头震悚——大娘子嫉恨夏小娘,便处处折辱歆如,怪不得夏小娘一回到京城便迫不及待地与她这小孩子交好,原来夏小娘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魏惠王。
也难怪原书中,当今陛下驾崩、孟家衰落之后,歆如哪怕因援救有功而嫁与大将军,也不曾对困苦中的卓如施以援手。原来在书中没有写到的地方,歆如咽下了这样多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