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唐翳迷迷糊糊的趴在床上,身上的痛楚一波接一波袭来,扰得他十分难受。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人,这些人影在他身边围着不住的转动,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全部都是天若宫里的人脸。

然后,这些人脸都散去了,眼前只剩得一条白森森的骨鞭,一下接一下,无情在他身上击落。

唐翳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忽然,这条龙骨开始变了颜色,它慢慢长出湛蓝的龙鳞,化作一条碧须长龙,轻柔的萦绕在他身侧,低吻过他的额头,似在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身上的痛楚慢慢减退,唐翳睡得安稳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依稀有一只手,不住轻抚着他的头和脸,温软而又舒适。

唐翳缓缓睁眼,稍稍活动了下身子,脊背上一片冰凉之意,火辣辣的痛感已消退了不少,鼻端闻到淡淡冰霜之气。

唐翳抬头,顺着那只缓缓收回的手掌往上望去。

只见一片如云烟般轻薄的广袖,再往上,便是广袖主人那张有如美玉雕刻般的脸。

“师父?”他用力揉了揉眼睛,用手肘撑着床面坐起来。

沈缨眉心凝起:“伤成这样,躺着便罢,又起来做什么?”

“师父,真的是你?”唐翳难以置信,伸手摸了摸沈缨不染纤尘的长袖,喃喃道,“我还在天若宫吗……师父怎么会在这里?”

沈缨道:“你催动了连心佩,召唤我来。”

唐翳怔了怔,才明白先前在剑舞坪见到沈缨的背影并不是梦,心头蓦地一紧:师父在那个时候赶来,岂非将我做的事情全部知悉了……

唇角微抿,他小声嚅嗫道:“师父,你生我的气么?”

沈缨看了他一眼:“为何生气?”

唐翳用力抠着一角被子:“我……”只说得一个字,便觉心里发酸,垂首下去,不敢言语。

沈缨淡淡说道:“我说过,入我门下,行事须得有自己的判断,只要在大是大非上无过错便可。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他们觉得你错,我却并不觉得。你是我的弟子,不是天若宫的弟子,天若宫觉得你违反了他们定下的规矩,你却并未违反我定下的规矩,你只需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她语声渐柔:“昀昔……你是我唯一的徒儿,自然也是我会留心保护之人。平日里,师父对你严苛,是为了让你扎实功课不移心性,并非弃你于不顾。我辈中人,看重义气、知恩图报均不是坏事。故而,你不必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更不必有所顾虑。若在这个过程中,有人对你心生不满,有意打压欺凌于你,那便不管是在天若宫还是其他地方,师父都会站出来为你撑腰的。往后亦是如此,只要你所行之事是正确的,发声是正义的,师父都会站在你身后。”

唐翳讶然抬首,定定的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水雾。

沈缨的话,虽是轻描淡写,却给了他极大的支持和力量。

连日来所看到的不公,受到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决堤,心头绷得最紧的弦放下了,唐翳再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师兄蒙冤而走,疼爱他的师叔也伤重不知下落,他内心既难受又无措,明知不能撼动改变任何事情,仍尝试用自己的微薄之力,为此抗争,却终究无果。

一个人的时候,他咬牙强忍,纵然是常人无法耐住的鞭刑,他也硬扛着不肯掉泪。然而这个世上,总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你所作的一切,能够包容你的眼泪和脆弱,能让你在见到他的一瞬,卸下所有坚强的伪装。

唐翳颤抖着双肩,他背后有伤,不能靠坐在床上,又深知沈缨不喜哭闹,故一声痛哭过后便有意识捂紧自己的嘴巴,强行克制,这样一来,身体反倒抽搐得更加厉害,摇摇欲坠。

心头被他压抑的低泣声刺痛了,沈缨迟疑片刻,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肩。

“你若觉得难受,就好好哭一回,我在。”

温热的气息传过来,唐翳脊背一僵,再难抑制情绪,埋脸在沈缨的肩窝上放声大哭。

沈缨待他哭声渐止,方才伸指,替他拭去满脸的泪痕:“背上还疼吗?”

唐翳哽咽着摇头:“不疼……”轻道,“本来很疼,师父来了,就不疼了。”

他这话颇为孩子气。

沈缨任由他靠坐在自己身上:“你且在这里休息一阵,看能不能走,师父带你下山。”

唐翳听说沈缨要带他走,忙抬手擦了擦眼睛:“能走。”

沈缨拦了他的身形:“也不急这一时。你身上不好,在这里歇一晚再走。”

唐翳对天若宫反感已生,就连留在昔日卧房都觉得异样,小声道:“师父,我……现在就想回家……”

沈缨听他语气坚决,也不强留,轻点了点头:“好。”替他翻找出一套衣服,“山下有点冷。”

唐翳强撑着换了一件直裾,外氅却因为太过沉重,身上又受了刑,便无力穿上。

沈缨将外氅披在他肩头上,替他系带。

唐翳目不转睛的看着沈缨,忽道:“师父,到了山下,你别再把唐翳送到别处去学艺了,好么?唐翳不想跟着别人去学艺,只想跟着师父。”

沈缨静了片刻,那句“那就跟着”尚未出口,又听唐翳低头小声说道:“等师父以后有了别的弟子……便把所有的本领都传给他,到时候,唐翳一定会自己走开,不会带累师门的名声……”

沈缨心头有气,定定看了他半晌:“便只有你一个徒弟,哪来的其他徒弟?”

唐翳轻道:“唐翳自知天赋不高,没什么资质……”

沈缨打断道:“不管你有无资质,我今生便只收你这一个弟子。”

唐翳仰头:“可是……师父不怕……”

“怕什么?”沈缨伸指,在他额上轻轻一点,“怕你带累了我的名声?我这一门,本就无甚名声可言。”她默然片刻,“你放心。此后,我若活着,必护你一世周全。”

唐翳心头一震:“师父……”

沈缨低眉,眼底忽蕴出丝笑意:“还是说,你希望师门壮大,声名远播。若是如此,我多收几个徒弟也无妨。”

唐翳面容一惨,黯然垂首:“师父若是想收其他徒弟,唐翳自然不会有意见。”

沈缨无奈叹气:“你心中既然不情愿,为何不直说?”伸手在他发顶处轻揉了揉,“有你一个徒弟便如此麻烦,哪里还有精力再收其他徒弟。”

唐翳听说,脸上方才有了笑容,轻声说道:“我……其实我也知道师父一身本领若是没有传人太过可惜……可是,唐翳就是太自私了,内心并不想要师父有其他弟子。”

“那便没有。”沈缨淡淡应着,四周望了眼,“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若是没有,我们这就走了。”

唐翳将紫渊所赠的溟泠剑跟自己的云英剑收到一块,又打开柜子,将里头剩余的衣物及所有的细碎物件均收了起来,天若宫的道袍却仍留在其内,想了想,将那面风雷令旗抽了出来,看着沈缨:“这面旗是比武时候得的……我现下却不想要了。”他嘴上不说,心中对天若宫却已排斥到极点,就连与之沾边的东西都一律不想见着。

沈缨点头:“你若不想带,便不要带着。”

唐翳将那面令旗放回桌面,重新打好包袱。

沈缨拿过包袱,背在自己身上,伸掌去牵住唐翳的手:“走吧。”

暖意自掌心传来,唐翳心头微颤,只觉得这一刻,沈缨与他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接近。

沈缨牵着他,慢慢走出山门。

出门刹那,唐翳忍不住抬头,回望了眼天若宫高悬在上方的匾额。

“天若宫”三字,依旧写得苍劲有力,只是一晃眼物是人非。

唐翳深吸口气,准备离去。

石柱后面,忽追出个人。

华清跑到离唐翳还有四五米的位置,便停下脚步,轻唤了声:“昀昔师弟——”看了眼他身侧的沈缨,躬身行礼,“华清见过前辈。”

唐翳侧头看了沈缨一眼,暗想:华清师姐礼数周全,我师父看起来这么年轻,师姐竟然叫她前辈。

冲她微微一笑:“师姐……”忽想到自己已不再是天若宫弟子,又讷讷的改口,“华清……道长。”

华清忙摇手道:“你仍叫我师姐罢。”

沈缨看他二人有话要说,走出几步,回头对唐翳说道:“我在前面等你。”

唐翳点了点头,转目望着华清:“师姐找我何事?”

华清送上手上的药瓶:“我就是来看看你身上伤得如何。师弟……你替我瞒下那件事情,我很承你的情。他日若有机缘,华清一定相报!”

唐翳微微摇头:“师姐言重了,唐翳在山上之时,多蒙师姐照顾。”说完深深一揖,“说起来,若不是师姐在这里叫住了我,唐翳险些忘了与师姐道谢了。”

华清默然片刻,抿嘴笑了笑:“保重,师弟。”她目光往沈缨的背影处看了看,“你有这么好的师父,不必留在天若宫,也定会大有造化。”

唐翳听得华清夸赞沈缨,心里高兴,挥手与她告别,转身快步跟上了沈缨。

沈缨看他这么快就赶上来,问道:“怎么不多聊几句?”

唐翳想了想,轻声道:“我怕与师姐多说几句话,被其他弟子看到,对她反倒不好。”

沈缨不再问话,一路牵着他往山下走去。

路上经过昆仑山的好些景点。

流玉泉、蝴蝶谷及落絮峰等,均是有名的。

沈缨先前送唐翳上山,皆御剑而行。

这次难得步行下山,便随口与之闲聊,顺便指了各处景物,告诉他名字来历及可观赏的点。

唐翳由沈缨牵着,听她一路娓娓道来,本对昆仑山生出的万千疏离之感渐而退却,心中反倒有了几分游山玩水的喜悦。

他忽然发现,他最愿意的,还是跟师父在一起。

到了山脚下,只见那以朱笔书着“昆仑山”三字,缠满彩绳,装饰着各色旗子的巨石边上倚了个高大的人影。

绝尘子看到他二人下来,马上迎了过去,先将唐翳上下左右打量个遍,大声道:“山上那群混蛋如何欺负你了?可要你师伯上去狠揍他们一顿?”

唐翳轻摇了摇头。

绝尘子便将他扯至一边,压低嗓门道:“他们可有欺负你师父?”

唐翳一怔,他对掌教真人与沈缨的对话一无所知:“应该没有吧?”

绝尘子跳起来:“什么叫应该没有?!那群混蛋最喜欢欺负你师父了,我本来想和她一块上山的,偏生她不让……”

他仍在喋喋不休,沈缨一记眼神止了他的话语:“回去罢。”

绝尘子无可奈何的闭了嘴,俯身在唐翳身上嗅了嗅:“好重的药味。受伤了?被人打了吧?”

他不等唐翳答话,一手将他抱起,径直往前走:“走了小家伙,师伯抱你回去。”

唐翳伤在后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拦腰抱起,压到伤口,顿时闷哼一声。

绝尘子快走几步,将沈缨甩得远些了,才哈哈笑道:“我抢先抱了你,你便不能借故撒娇让你师父去抱,哈哈哈,我是不是很聪明?”

唐翳暗想: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去撒娇要师父抱我。

他深谙绝尘子的行事颠三倒四,有时便与孩童无异。背上虽被他弄得有些疼痛,心里却并不计较,反而觉得以后不必再上天若宫去学艺,每日听听这人的疯言疯语也是件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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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枝
连载中夭猫的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