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宫但凡要盘问、宣刑,为表公平公正,均不会再夜间执行。
华裕将镜池所见的一切报告与掌教真人后,便匆匆出了养心殿,命人将唐翳暂且关押至剑庐,等待天明的时候正式问话。
唐翳独自一人坐在剑庐里,看着四处或悬或摆,各种材质的利剑。
月光自窗口透进来,映在这些剑上,愈发显得一室森然,冷得让人心悸。
数天之前,我与师叔,师兄他们仍是好好的……
他抱膝坐在地上,两相对比,只觉得此时的天若宫比之这些剑还要冷上百倍。
这样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留。
他心里这么想着:若要被赶下天若宫去,反而是种解脱。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是不知道……师父听到我是被赶下山去的,会不会生气?他这么想着,心里又忐忑起来。
既然没有了继续留下的心思,他对明日的责罚就全然不放在心上,只担心沈缨会因此动怒。
一夜反反复复,想了无数个能让沈缨不去生气的说辞,均不满意。唐翳枕着自己的臂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到一阵粗暴的开门声,大片白光刺眼。
唐翳皱了皱眉,身形已被两个穿着弟子服的人架起,快步往剑舞坪的方向走去。
“我自己能走!”唐翳心中恼怒,用力挣了挣。
那两名弟子却全然不理,一路半拖半扯的将他带到剑舞坪上,随后伸手重重一推。
唐翳立足不稳,摔了下去。
正要爬起,头顶一个声音森然道:“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在天若宫中还想要有站的位置?”
唐翳怒目瞪向发话之人,挣扎着要站起。
旁边两人却死死按住了他的脊背,令他不能起身。
不知谁喝了一声:“请掌教真人——”
人群迅速分开,两旁侧立。
众弟子齐刷刷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衣袖翩翩。
“免!”掌教真人大手一抬,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地上跪着的人,“就是你,坏了后山的封印?”
华裕越众而出,朝着掌教真人行礼:“师尊,他便是弟子昨夜与你提过之人。”
掌教真人冷哼一声:“不过一个山下学艺的弟子,竟也有如此本事,破了我亲手设下的封印,既是如此,要你们这些入室弟子何用?!”
华裕低头不语。
一时间,整个剑舞坪上一片死寂。
“唐翳!”掌教真人的声音沉沉而起,“你是我与清月亲点的二阶弟子,与本教本也是颇有渊源,为何忽然行此倒行逆施之事?”
唐翳听他提起“亲点”二字,想起初入门时的分阶测试。他虽不愿在留天若宫,心中对清月长老与掌教真人却并无轻视之意,当即收起心思,认真回道:“弟子上山以来,承掌教真人与清月长老眷顾,安排学艺,心中未感有半分不敬。”
掌教真人点头:“既无不敬之心,为何又要摧毁后山封印?”
唐翳俯身下去,朝着掌教真人深深一拜:“弟子上山以来,自知并无天赋修道,幸得掌教真人体恤,一直令紫渊师叔教弟子习剑。紫渊师叔秉性温和,待弟子向来亲厚。弟子虽喊他一声师叔,心中却尊他为师长。师叔之所以会公然违犯天若宫禁例,只因心存悲悯,不忍见后山封印的灵兽被困而亡……灵兽获救后,却未忘施恩之人,一直在后山苦等。师叔担心后山封印加强,灵兽无法脱身,故而情愿拼去性命,也要救它出去。弟子不忍……因此替他打破封印。”
清月长老一直无语,站在掌教真人身侧,直到听完唐翳的讲述,才轻叹一声:“你为救他……虽说有些荒唐,这份心思,倒也难得。只是,封印是我与掌门师兄同时结起的,你如何能将它打破。”
唐翳暗皱了皱眉,情知不能将紫渊身上带有龙血珠一事说出来。轻道:“我不可以,九龙泣血符难道也不可以吗?”
清月长老点了点头:“这么说倒是合情合理了。”转头对掌教真人道,“师兄,依我,这个孩子倒也不是完全错了……”
掌教真人不等她说完,蓦地拂袖:“师妹,这少年无知,难道你也糊涂?!你可知放出后山妖兽的后果是什么?当年长风真人拼死结下北斗七星阵,方才将这些妖兽镇压下去,你可知一旦让它们再次逃逸,我天若宫将面临何种威胁?日后它若反扑,对我天若宫弟子又是何种浩劫?”他越说越激动,须发尽皆飘扬起来。
清月长老微皱了皱眉,不愿在众人面前忤了他的话语,躬身道:“师兄教训的得是,清月考虑不周。”
唐翳听着掌教真人的说辞,想起毕方修为将尽,什么对天若宫的威胁云云都是无稽。
然后,他又想起紫渊说过那番话。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要求别人替另外一些人去死。
谁都有活着的权利。
为了天若宫的安全,就要毕方彻底消失,岂非也是种荒唐?
这些念头出来,他再抑制不住,仰头道:“我师父说过,妖类袭人,多半是因为结怨,因怨而生邪念。既然一切均是由怨而起,天若宫为何不试图化解与妖兽之间的怨气,反而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将它赶尽杀绝?”
清月微微一怔:“你师父?”
掌教真人冷声:“好尖利的一张嘴,你可知同情妖兽,是我辈中人大忌!心慈手软,只会令生灵涂炭!”
他声音陡然拔高,经年而来的积威之下,唐翳身子一震,仍是咬牙说道:“凡事皆有两面,既然结怨,自然是双方均有因由。不思化解恩怨,反而以武力为胜,非君子之道,乃莽夫行为!”
“你——”掌教真人袖风鼓动,“你好大的胆子!”
清月长老见状,忙道:“师兄,这些不过是这少年无心之言,你何必动怒?”她深谙掌教真人的脾性,上前两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对着唐翳轻轻摆手,朗声道,“掌教真人身系天若宫上下所有弟子安危,责任重大,自然事事以天若宫的安全考虑为先。”压低嗓门,“你切莫再与他作口舌之争,好话几句与他求情,他自然放你。”
唐翳抿着嘴,他骨子里的倔强被激发了出来,此刻便牙关紧咬,说什么也不愿去求情。
掌教真人静了有会,冷声道:“既是如此!唐翳,你忤逆尊长,私放妖邪,虽不是我天若宫关门弟子,不必受天刑之罚,但如此恶劣的行为,不罚不足以正视听!请龙骨鞭——鞭刑三十,逐下山去!”
清月长老脸色微变:“师兄,龙骨鞭寻常弟子挨不过五鞭,这个责罚怕是重了。”
掌教真人冷哼一声:“不施重罚,如何服众?!他既能以九龙泣血符破我封印,难道就受不下这三十下龙骨鞭?”
一时,有弟子抬出个方形木箱。
掌教真人一掌将它掀开,里头黑色丝绒布上盘着一条以森森白骨制成的长鞭。
鞭上生满倒刺,发出逼人寒光。
看到这条鞭子,唐翳倒吸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他本身的韧性一旦被唤醒,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低头,咬牙暗道:大不了被你打死就是!
掌教真人看他仍是满脸不屈的神情,心头大怒。
他自是知道三十下鞭刑重了,之所以说出来,不过是要对眼前这少年摄之以威,逼得他俯首认错,之后再顺势减了刑罚。不曾想对方这般架势,竟是要与他硬抗到底。
当即怒喝一声:“今日执法弟子何在?”
华胤恰好今日轮值,又恼唐翳先前对他言语不恭,马上出列:“在!”
“执鞭刑!”
“是!”华胤单手执起骨鞭,利落的抖出一片寒芒。
两侧弟子同时按住唐翳的肩头,将他身子压在地上。
华胤扬手一挥,骨鞭在空中啪的一声,敲出个反弧,然后重重的落在唐翳的背上。
骨鞭上的倒刺扎入皮肉,再反勾出来,唐翳浑身不由自主的痉挛,道袍上立时显出一道血痕,眼前大片赤红,呼痛声连同呼吸一起碎了满地。
华胤冷声笑道:“现在后悔,想要求饶倒也晚了。”
唐翳将脸埋在臂弯里,用力咬着唇,第二鞭,第三鞭下去,就再没有叫出声来。
旁边有人高声数数:“三,四……”
每一下骨鞭的击落,均勾连起大片模糊的血肉,血花纷飞,在场上如同点点碎红。
唐翳鬓发湿透,浑身虚汗不断,身子随着骨鞭的挥落,不受控制的颤抖。
华清咬唇看着,几次身形欲动。
唐翳朝她轻轻摇头,慢慢的伸手,摸到了腰间的那只玉珏,紧紧的握在手里:“师父,师父……”他极轻的呢喃,脑海里浮现出沈缨的模样,仿佛每喊一句,身上的痛楚就会减轻几分。
“七、八、九……”
华胤换了个手。
这骨鞭是以蛟龙龙骨制成,不仅沉重,而且要挥动所需耗的力道非常强劲。
他有些疲惫的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右手,却不愿换人,双手执鞭,又重重敲下去。
唐翳双目已被汗水侵红,眼前阵阵发灰。他心跳在放慢,身体在发冷,手上却仍紧紧握住那只玉珏。
“等一等……”华清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唐翳心头一堵,头脑阵阵晕眩:她若在这个时候承认破坏封印的人是她,那刚才的鞭子,就算是都白挨了……
他骤然紧张,手上的力道加重了,真气无意识的流窜出来。
玉珏发出淡淡晕轮。
唐翳微撑起身子,他想喊她“不要去”。
喉间声音还未来得及发出来,身后的骨鞭重重打在腰上,拖出一条极深的血痕,未成的话语顿时支离破碎。
鞭子落下,沾满了血,而后再高高扬起。
突地,四周有白光一闪,落到一半的鞭子被重重弹了出去,然后,唐翳身侧亮起了半月形的弧光。
弧光当中,一道白色的身影闪现,立于众人面前,带出满地如霜般的寒气。
华胤一惊,手上的鞭子又猛挥过去,喝道:“你是何人,胆敢来天若宫撒野?!”
“师父……”唐翳微张了张嘴,浑身火辣辣剧痛令他连呼吸都觉困难。疑心自己出现了幻觉,他用力闭了闭眼,脑袋却嗡的一沉,失去了睁眼的力量。
沈缨扬手,握住华胤甩过来的鞭稍,用力一扯。
龙骨鞭乃天若宫神物,华胤急欲将它夺回,忙运劲往回拉。
沈缨冷笑一声,长袖轻甩,力道顺着骨鞭传了过去,竟将他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随后,沈缨扬手,将龙骨鞭掷回他面前:“你还未有资格,在我面前这般说话!”
华胤狼狈的自地上爬起,他本是紫渊亲收的弟子,如今紫渊被罚下山,他便失了靠山,生怕被人轻视,急欲在掌教真人表现自己以获得重用,忙抽剑跃起,一剑朝着沈缨刺去:“大胆妖妇,竟敢擅闯天若宫来捣乱!”
沈缨微微皱眉,也不看他,长袖一拂:“我在天若宫时,天若宫中还尚未有你的一席之地!”
华胤立足不稳,身形再次被弹飞了。
沈缨缓步上前,朝着掌教真人道:“清微,他究竟是何人收入的弟子,如此躁进也适合留下?”
清月长老既惊又喜,袖袍不住颤动:“清池师姐?”
掌教真人须发皆扬,显然也是十分激动,许久才道:“经年不见,师姐风采依旧。”
沈缨翩然立在原地:“我离开天若宫已久,昔日道号不必挂在嘴边,叫我沈缨。”
华胤灰头土脸自地上爬起:“你敢直呼掌教真人道号?!”
沈缨淡淡道:“既是道号,难道不是让人叫的?”
掌教真人挥手道:“华胤,你退下!不得对我天若宫前辈无礼!”
华胤诧异道:“她是天若宫前辈?”
沈缨不语,掌中忽化成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她扬袖出剑,霎时间剑影形成一面白墙,迅速升空,朝着华胤的方向狠钉过去。
华胤大惊,转身想跑。
剑影幢幢,在他身前身后钉落,密密匝匝围了一圈,再消失不见。
沈缨抬手收剑。
华胤惊魂未定,失声呼起:“千山剑诀……”
掌教真人脸色一沉:“退下去——”目光望向沈缨,沉吟片刻才道:“不知师……沈居士以瞬移术造访我天若宫,所为何事?”
沈缨面无表情道:“我为我徒儿来。”
掌教真人长眉轻挑:“你徒儿?”
沈缨回眸,目光落在唐翳血渍斑驳,衣衫凌乱的脊背上,不觉皱了皱眉:“唐翳便是我徒儿。”
清月长老为之动容,随即颔首笑道:“无怪乎那少年身上会有九龙泣血符,原来是师姐的徒弟。”
沈缨下颌微扬,看着二人:“不知我徒儿所犯何事,竟要动用到贵派的龙骨刑鞭?”
掌教真人笑起来:“这么说,师姐是问责来了。”
沈缨声音极淡:“不敢。只是我徒儿既入我门下,我自然不会允许他受到欺辱。”
掌教真人道:“天若宫向来赏罚分明,师姐理应是知道的。”他垂目,看了眼地上已然昏睡过去的唐翳,“这少年行为大胆,目无尊长,且与我天若宫弃徒勾结,私放妖邪,请出龙骨鞭并不过分。”
沈缨静了片刻:“他是我门下弟子,与我勾结,想来是碍着你们了?”
清月长老听她那话,便知她误会了,忙道:“清微师兄口中的弃徒,指的是我门下的弟子紫渊。”
“是他?”沈缨细眉挑起,“他又犯了何事,被逐下山?”
掌教真人道:“结交妖邪,动用禁术,戕害同门,每一条均违反了天若宫的禁例!”
“妖邪?”沈缨凝眉,“请问,他结交的是谁?”
“昔日被长风真人禁锢于后山的妖兽。”他三言两句,将紫渊、唐翳两人所作之事说完。
沈缨满目讥诮,嘲道:“后山所封印的毕方、梼杌、诸犍、重明、獬豸、烛阴、九尾,哪个不曾是上古灵兽?若非长风道人斩灵兽修天柱,又何来七兽夜袭昆仑山一事?借了其先祖的性命,却仍要封印其后代,污其名为妖,清微,这个做法是否太狠了点?”
掌教真人沉下脸:“师姐身已不在天若宫,自然不知我在天若宫所担之责。倘若今日掌门人换作清云师兄,想来他也会如我这般做法!”
清月脸色急变:“掌门师兄!”
沈缨雪色的袖袍翩然而起,又无声落下。
许久,她淡然开口:“你以他相激,恰是你修为不定。清微,当年若不是我与清云同时下山,掌教之位,怕是轮不上你。”
掌教真人面无表情:“师兄师姐乃本门翘楚,修为与天赋自是高出我等许多。”
沈缨嗤声:“忍气吞声,倒是你的本事。清微,我且问你,龙骨鞭乃先祖留下,训诫宫中不驯弟子的刑鞭,是也不是?”
掌教真人道:“师姐既然都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
“既然如此,你可曾将我徒儿收入门下?”
掌教真人沉默片刻:“尚未。”
一缕天光斜照,仿佛错觉,沈缨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浮起丝笑意。
这笑意一纵即逝,她长袖拂动:“既是如此,他便算不得天若宫弟子,自然不受天若宫宫规约束。在你眼里,他放走后山灵兽是错,在我眼里却未曾有错。”
掌教真人长眉轻拢:“师姐这么说,是强词夺理了。”
华月在旁看了许久,她对唐翳无多大好感,对他被罚与否也不甚在意,只是她向来以父亲是掌门的身份为傲,从未看他有如此忍耐的时候。她见过沈缨于存道阁的画像,又听清月长老曾喊她“清池师姐”,忍不住怒道:“你不过早前在天若宫待过,老早就离开了,又在这里得意什么!我爹爹才是天若宫的掌门人,他爱怎么罚就怎么罚!你若有本事,就不要把人送到山上来!既到了山上,自然是人人要受我爹爹的管教,没什么好不服的!”
沈缨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清微:“她是你女儿?”
清微听华月这番话甚是无礼,先对她叱道:“退回去!长辈说话,安有你插话的余地!”
华月被他这一声喝,自觉委屈,却不敢多话,跺了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清微淡淡道:“小女骄纵惯了,让师姐看了笑话。”
沈缨面无表情:“连你也觉骄纵了,想必她在天若宫中是极受宠爱。”她话锋一转,“我只在乎我在乎的人和事,我的徒儿,我认为不能打便是不能。今日我来就是要带他走,你可有意见?”
清月不作声,静静的看着清微。
显是没人敢同他这么说话已久,清微默然好一阵,才展颜笑道:“师姐的脾性倒是和当年一样,完全没变。”侧头与清月对望了眼,“这少年既是师姐的徒儿,交由师姐去管,也无不妥。只是后山的封印已为这少年所破,师姐既是这少年的师尊,是否还请施以援手,与我等一同重新加固才好?”
沈缨没有回话,弯腰将唐翳抱起。
清月自幼与她交好,看她脸色便知她没有拒绝,忙道:“师姐,你昔日的房间仍在原处,里头一切都还是按原样收拾好的,我领你去。”
沈缨脚步微顿,看了眼怀中双目紧闭的人。
他一张清秀的脸因痛楚而显得十分苍白,额上蒙了一层汗水,眉心无意识的紧蹙着,嘴唇被咬破了,上面挂着鲜艳的血痕。
“师父……”他唇角微微蠕动,无声呓语出几个字。感觉到温暖,他的头颈如猫一般,往沈缨的怀里拱了拱。
沈缨低眉看着他,心头忽涌过一丝奇异的感觉,伸手将他抱得再紧了些,朝着清月道:“不了,我去他的房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