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第4章天家

从开封府出来,秦梓还在想如何向这位老先生道谢,结果刘天章先一步开口,意味深长道,

“有机会来松鹤书院,老夫好好教教你。”

还未待秦梓细想何意味,马车已经消失在巷口处不见了踪迹。

秦梓活动了一下身上,连日的疲累刑罚让她稍一放松就浑身灼痛,她望着空寂的街道不知该去往何处,只能信步由缰地走着。

她思绪渐慢连着脑袋都是痛的,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马车正在缓缓靠近,待她发现时,只见方焱一张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如你所愿,王爷要见你。”

慢行的车辙压过青石发出‘吱——’的响声,秦梓跟在车后只觉浑身麻木,明明头顶暖阳该心安理得,却是烈火焚身心虚不已。

她低着头跟着眼前的车轮,直到轿辇转过一个巷子,停在不起眼的侧门口。

方焱从轿上下来,气吼吼地指着她,

“老夫一生至此,从未见过如此,如此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之人!”

他的骂声不止显然是被气极了。

好在这时侧门轻开才阻止了方焱更难听的话,一个内侍提着灯笼过来,语气恭敬,

“王爷请先生过去一趟。”

说完他看了一眼方焱身后的秦梓。

方焱也随着视线回身狠狠地瞪了秦梓一眼,随即进了王府。

秦梓自知何意,只得硬着头皮跟进去。

待到殿前方焱转身低道,

“等会儿在王爷面前你若再做出格的事,可真没人保你!”

秦梓自知墨尘羽面前耍不得任何心眼,敛袖应下,

“学生谨记老师......”

“你不是我学生!我哪能配做您的师傅!”

说罢气呼呼甩着袖子进了内殿。

秦梓看着眼前的殿宇,混沌思绪也有了几分清晰,之前她冒死都想见的人就在里面,而现在她避之不及的人也在里面,她不知偷来的性命能否在这里活下去。

敬安堂内烛火寥亮,高大的男人坐在主位,身上的玄色军装还未换下,看来是自军中而来。

二人入堂,秦梓下意识躲在方焱身后微微抬头想看清座上之人,谁知视线刚触到那身影时,便对上了一双犀利冷冽的眼睛。

寒眸如霜,锋利异常。

秦梓心头一凛,即刻垂首,将整张脸埋入烛火的阴影里,身子绷得笔直,不敢动弹半分。

台上的男人未做过多追究,只将手中的信笺递给一旁的方焱,丝毫没有问起她的意思,

“太子有动作了。”

方焱接过,看着薄笺上的文字眉头愈皱愈紧,

“封陵在即,三殿下身体羸弱禁不住如此路程,四殿下沉迷舞酒就算他有心赴宴,太子殿下也不会应允的,八殿下和九殿下在青州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此番安排,分明就是针对您的鸿门宴。”

而后又反复看着上面的内容,继续道,

“太子素来伪善阴狠,先皇后启陵也仅太子一人,这封陵却要诸王百官送行,此番之举定是陛下默认,邀您前往看似兄友弟恭,实则为行构陷之事,王爷万不可亲临啊!”

启陵封陵本该全朝百官祭拜,但当年因废太子案致圣心倦疲,未出席先皇后的启陵仪式,而皇后的棺椁更是午夜出发前往皇陵,随行的只有当今太子。

第二日消息传出全朝哗然,但也不敢有所言说。

启陵大典如此仓促简陋而封陵大典却要风光大办,实在有违礼法。

墨尘羽倒不在意,撤下腕套丢向一旁,

“本王倒是好奇,他不惜违逆祖宗礼法挖的坑究竟有多大。”

方焱不觉,总是心头不安,

“王爷不若称病,推了去。”

墨尘羽从方焱手中抽走信笺,又复撇一眼,然后投到焚帛炉中,

“本王若辞,便是心虚。”

火舌卷过纸帛窜上来红星,明暗尤变的火影照在墨尘羽的脸上,眸中尽是不屑一顾,

“太子要的,从来不是本王去,而是本王不敢去。岂能由他摆布正中下怀。”

“可......”

“此事本王自有安排,倒是洛伊城的防务民情还需你多盯着点。”

方焱见墨尘羽已有主意,便不再劝说,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路过秦梓时还不忘用眼神警告了她一番。

待方焱离开后,静安堂内再度死寂,只有火烛心快烧灭的‘噼啪’声。

秦梓的影子被拉的好长,浑身沾满了焦灼难安。

她不敢抬头也不知墨尘羽在干什么,只有捻纸翻书的声音。

片刻,他才开口,声线低沉不带一丝情绪,

“上前来。”

许久未动,秦梓的思绪有些滞慢,但在听到这声时,还是提心吊胆的走上前,

“小人秦梓参见殿下。”

“秦梓?”

他盯着眼前的人,目光锁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开封府上叫苏见南,崇岫堂内叫秦梓,那......千语又是谁?”

说着墨尘羽将手中的册子扔到她面前。

‘啪嗒’一声,却让秦梓心头骤然一沉。

她无需去看,便知晓那是什么。

只要他想查,她的过往履历、辗转身世,便无半分隐秘可言。事已至此,再无隐瞒的必要。

秦梓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语声恳切而克制。

“殿下在上,小人自不敢欺瞒,千语乃小人雁荔县本名,后雁荔遭匪祸倾覆小人幸存,随流民北上,在丹阳县重拾户帖......”

忆起当年流离劫难,她眼底泛起微红,却死死压住喉间酸涩,不敢失态。

“小人想,既已是死过一回的人,便改头换面也算重活一次,才......用秦梓之名上了户帖。”

“至于苏见南......只是愚民蠢钝想出的自保法子而已。”

墨尘羽听着她的辩驳,审视的目光定在秦梓的脸上,

“这也是你自保的法子。”

一张门帖落在秦梓面前,上面是她当日为出崇岫堂而誊抄的墨尘羽的字,现下正工工整整的摆在她眼前,她无从辩解,只能实话实说,

“当时小人心急,只能想此下策,求王爷恕罪。”

墨尘羽第一次看到这个门帖时都在回想自己是否真的有过这道命令,后在上面找到了破绽,只觉此人胆大包天但着实有瞒天过海的本事。

听到顺天府的那一出戏时便对她更加好奇。

“你怎知刘师会保你?”

秦梓不敢抬头,应声道,

“小人不知刘师会选小人......或许只是运气好,赌对了。”

墨尘羽显然对此答案不满意,对于她的回答,脸色变得森寒,

“你费尽心机要求的生路,就是把命放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本王看上去很好骗吗?”

秦梓顿了一下,只得将原委道出,

外面的风雨声渐大,吹的门窗作响,她跪在殿中间认认真真的说着,可还未说几句就被墨尘羽冷冷打断了,

“大点声。”

秦梓无奈,只好放大声音从头讲起,

“小人之前誊书时遇到不解的问题去请教过方焱方大人,方大人为小人解答时提到了‘民兵助募兵,却不废募兵’的想法,后苏见南入松鹤书院,与小人聊辨之时也提到过此观点;所以小人斗胆......想这松鹤书院是否与王府有关......”

她略一思索,继续道,

“王爷耳目遍布洛伊城,苏见南之逃定是早已知晓,背信之人王爷肯定容不下,王爷容不下的尘羽王府自然也容不下,若刘师真与王府有关系,就算苏见南是真的,他也不会认......”

苏见南求请刘天章为自己作证实为绝杀,若刘天章真的与尘羽王府毫无关系,那么她必死无疑。

幸好----她赌对了。

外面刮起了狂风,几乎吞了她最后的辩白,座上的墨尘羽倾过身子,眼中的警惕未退但多了几分欣赏,

“这般胆识口才竟不是修辩的人。”

秦梓不知他何意,只能小心作答,

“小人愚笨,只能打打下手。”

墨尘羽轻嗤,引得秦梓抬头。

但他这次却没有生气,他看着她,浑身因受困牢狱留下的鞭痕血痂,还有已经破烂不堪的囚衣松松垮垮的挂身上,但那双清丽的眼睛却亮的明显,感觉不应该出现在这人身上,但此时就这样无畏的和他四目相对。

秦梓反应过来时连忙低下了头,不敢作动。

墨尘羽看了眼外面,唤道,

“陆峰。”

话音刚落进来一个五官周正的男子,

“主子。”

“把她带下去吧。”

话是对陆峰说的,但带下去的人是秦梓,她起身跟在陆峰的身后。

墨尘羽看着她方才跪过的地方染了些许血迹,不由开口,

“带到东边的院子去。”

陆峰顿了一下,答了声是便领着秦梓向东院走去。

外面的雨声还在下,但是风势渐收,只剩雨滴打在石阶上。

‘吱——’一声,一个老者从侧殿出来,

墨尘羽回身恭敬道,

“老师。”

刘天章不以为然来到门口看着秦梓离开的方向,

“走了?”

墨尘羽低笑,

“学生让陆峰将她安排在东院了。”

话语之间殿外的方焱又折返回来,方才的大雨湿了一半的披风,他顾不得收伞,褪了披风就进来了。

刘天章见他过来,问罪道,

“如此之人你竟没瞧出来,在录书放了两年。”

今日之事刘天章也颇为惊讶,不由懊悔,

“是我将她引进王府不假,但每每我考她策问辩观都是平平无奇,入府之时的答辩您也看过了,不也没有批吗?”

刘天章听罢,举起拳头,大骂道,

“你还敢栽在老夫头上!”

方焱笑着躲开,顺势帮刘天章拉开椅子,

“不敢不敢,我的意思是您都没有瞧出来,学生怎么能看出来呢。”

刘天章瞪了他一眼坐下,墨尘羽也顺势坐下,瓷壶上的白气蕴开,方焱为他二人斟好茶,又道,

“当日我觉得她字迹工整清秀,想着领回来做个书童,您那时正在组建崇岫堂,我心有偏私,将您准备好的题目提前就引导了她,谁知交上来的答辩还是一塌糊涂,最后只能去录书......”

方焱提起当时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气,却被刘天章抓了破绽,

“你的意思是你提醒过她?”

“何止提醒,就差我写好让她背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妥,心虚的看向刘天章,对方却没找他麻烦,只是肯定道,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进修辩。”

刘焱回想才反应过来,不由感叹,

“可见是个会藏。”

刘天章看向对面的墨尘羽,

“你怎么想?”

墨尘羽为刘天章添上茶水,雾气隔开二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藏拙隐匿我王府多年定是这里有什么是她想得到的,若稀里糊涂纳进,恐是个祸端。”

方焱点头认同,

“王爷说的不错,虽能力斐然,但若心术不正也不可用啊。”

刘天章饮一口茶,给了个结论,

“此人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只能是死路一条。”

利刃在手,如虎添翼;若落入他人之手,剑锋指向的只能是自己。

墨尘冉偏过头看着焚炉之中逃过火舌的一角信笺,勾了勾嘴角,

“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看看这一次她还能不能化险为夷,扭转乾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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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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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过千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