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便是教师节。阿刺给所有任课老师都送了教师节贺卡，似乎送别的都有些不适宜，贺卡是最为妥当的。
尚是初秋，办公室里并未开暖气，只是人来人往，学生一有点芝麻小事就往办公室跑，这里面也热了。
班主任是个令阿刺猜不出年岁的女老师，她任教了很多年，看到阿刺对她过往成绩与经历，竟也了如指掌。阿刺一边慢吞吞应答着，一边想：班主任像个特工一样。兴许……真的是特工……
老教师对学生的这种刺挠感很熟悉，没抓着阿刺的尾巴不放，摆摆手，让她出去了。临要走了，又把阿刺叫住，给她一块巧克力。
班主任微笑着说：“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些巧克力了。拿一块吃吃吧。”
阿刺有一些惊喜，扫了一眼老师，就飞快地溜了出去。坐在座位上，她写着功课，不知不觉就把巧克力吃完了。
应该不难吃，她想，如果很难吃，自己就吃一半吐掉了。
她给了这么一个评价，并且由于这块巧克力，多年后同学会上，她看到班主任，第一个念头还不是称呼尊师，而是巧克力。那是一种微苦的、醇厚的味道。
在教师节这一天，似乎所有老师都比平日里要更好说话一点，更为快乐一点。学生们亦然，尽管不是他们的节日。
阿刺对廖婵说，她觉得老师们非常厉害。
廖婵淡然地点头。
阿刺眨眨眼睛，说，X老师，连十年前教过的学生都还记得。这是阿刺在办公室里所见的。送上贺卡的不仅仅这一届学生。
廖婵说，很多老师都这样。
阿刺说，一个班有四十个人，一个老师如果带一届带一年，那么他十年来至少带了四百人。说到这里，阿刺脸上露出惊异的、感叹的神色，他可以爱那么多人。又安静了一会儿，阿刺想到什么就说了，她说，如果他带两个班，那么他就爱八百个人。这很慷慨。
廖婵倾听她说话，等她说罢，两个人各自沉默片刻，廖婵说，我觉得你是对的，爱是慷慨的。
学校已经放学，广播里放着《致爱丽丝》，阿刺与廖婵挥手告别，心中怀着浅浅的快乐。
她走上公交车，往廖婵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已看不清面容，但远远望去，仍有一种迥异于世俗的孤冷感。阿刺忽然想，这时候廖婵会是什么心情？
她希望白日西匿越来越慢，越来越晚，跟朋友聊天散步的时候就是这么样，聊的时候不觉时光流逝，发觉已经很晚时候又只能无奈告别，又在想似乎甚么有意义的事情也没做，但已足够快乐、温暖。然后第二天又是这样，聊着天，任意日月东西。这留恋不舍的心情也像日月一样了。
如果说阿刺只有廖婵一个朋友，那定然是诳言；如果说廖婵只有阿刺一个朋友，那也定然是诳言。运动会上，阿刺报名了四百米跑，比赛的时候拼尽全力，全身发热，汗不曾流却感觉有种飞扬的心情，随着腿脚踩踏跑道的时候砰砰直跳，四周加油欢呼的声音也都拉长成彩带，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想，就只是冲过了终点。然后，阿刺双手撑膝，笑个不停，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笑，总之就是笑得停不下来。
台上同学们红着脸，大呼大喝，好像他们才是那个奔跑的选手，有一个朋友递给了她一瓶矿泉水，另一个朋友说，没事，第五名已经很不错了。阿刺对他们还是笑，接过矿泉水，用水瓶揉了揉额头，她一直笑了差不多半小时才感觉累了，但那愉快还在她体内。
她没有想过拿很高的名次，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与田径社那些人不是一回事，她只是通过参与比赛，感到自己做出了一些很好的事情，也更加对运动员们心怀敬意。
阿刺走上看台的台阶，坐到廖婵前面的位子上。她下巴抵在椅背上，好奇地盯着廖婵看。廖婵手上有一本用粉红书皮包着的书，她头也不抬说：“第五名，挺不错。”
阿刺说：“啊！你看我跑步了？”
廖婵说：“当然看了。”她语气很理所当然，扬起一个笑，“从你在起点从容出发，到喘着气冲过终点，我都看了。”
阿刺咯咯咯又笑了。她有些小得意：“我跑得比平常快多了。”
廖婵说：“我知道。”又说，“但不是你最快的时候。”
阿刺说：“我最快是什么时候？”
廖婵说：“食堂开饭的时候。”
阿刺轻哼一声，嘀咕道：“壮士志四海，众人为饭死。”又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廖婵眉毛轻轻扬起：“《龙族》。”
阿刺说：“好看吗？”
廖婵说：“作为读者评价，挺好看的。你想看吗？”
阿刺用力点点头。
廖婵就把书借给她看。
阿刺废寝忘食地读完了《龙族》第一部，又去看了《龙族》第二部，感觉太好看了，又去把《龙族》第三部也看了。那些周末就是这么度过的，关于龙，关于少年的热血，故事中的人且笑且悲。这悲伤是离阿刺很远的，可她读的时候也不禁落泪了。《龙族》第四部还没有出来，她也不知甚么时候出来，总之是希望快点出版。
她将三本书还给廖婵，还做了小书签，夹在书页里。书签上画了小怪兽，廖婵说她很喜欢，阿刺便也高兴了。日子一久，事情纷繁，就连阿刺自己也忘了曾做过书签，这张书签要到十年后，像匕首一样突然出现，贯穿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