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刺趴在桌上,她感到阳光离自己很远。风吹动甚么的声音,并不清晰。此时正是体育课,新学期,高一。已点过名,她便溜了回来,像个受伤的小兽。
教室里空荡荡,好了,这下真是一个巢穴了。
她苦中作乐地微笑了一下,由身体的流血思索到了性别的意义。她有时候希望自己昏睡过去。终究要昏迷过去的时候,有一个人影映在她的手臂上,这人的影子像是阳光,从手臂蔓延到了阿刺的脸颊,还有头发。
阿刺的头发微微一立。
温水的杯子轻叩桌面,并之有咚咚两声,是两颗白色奶糖。
阿刺仰起头,勉力睁开眼睛,对面那个人叫她心里吃了一惊。
她轻轻道:“谢谢你,廖婵……同学。”
廖婵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然后就经过了她,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阿刺摸到水杯的温柔外壁,余光瞥见那名女同学的耳环,是一对绯红的玫瑰耳环。
这学校对学生服装有要求,三年都只能穿着校服,学生们便在鞋子、发夹这些方面下功夫。花里胡哨的,还是价值千金的,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学生们随便吹一口气便夸出千万块钱,老师们还能管得着么?
廖婵上学第一天便戴了玫瑰耳环。这事知道的人不少,她是新生代表,在台上演讲。那一天,阿刺坐在座位上,想着午饭吃什么。她的那些老师总说这高中的饭菜味道好极了,她便有些天真的猜想。台上的校长、副校长、年级主任都讲了话,老生常谈。
接着,一个高挑、神色淡漠的女生就走到台上。她手指搭了两搭话筒,眼睫半垂,扫了一眼演讲词,然后她抬起脸,平静地发表新生致辞。她的演讲内容是青春活泼的,但是由于她本身气质过于冷淡,反而让厅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个人是廖婵,阿刺在心里浮起一念。
演讲结束之后,廖婵向众人微一颔首就走下台阶,大家鼓起掌,很是热烈。
结果又上来几位老师,开始说些激励人心的高中奋斗故事,学生们的肚子叫得震天响,台上的老师也泪涕四流。学生们的掌声就不再那么起劲。
挨到了散场,阿刺和同班同学一起出去,忽然望见廖婵走过来。她穿的也是长袖长裤,手里夹了一个文件夹,耳下坠着一对红宝石一样的饰品,她向班主任打一招呼,就静静加入行列中。阿刺这时才知道原来她跟自己是一个班的。
之后的几天,廖婵保持了她在开学第一天就格外冷淡的风格,众人对她敬而远之,伴随有消息灵通的人说,廖婵她家里可是……豪门出身,跟我们这些人可是不一样的!她当然不会跟我们混!说这话的人被老师喊去教训了一顿,老师说,咱们这里是校园,你怎么还来讲究人有阶级之别了。该同学面红耳赤出了门,也不跟人上课唠嗑了,竟然认认真真上了几天课。
廖婵对这些事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
有一些同学邀请她一起去吃饭,或是去图书馆,她也答应了,但神情仍是淡淡的。跟人聊天时,语气很平和,不伤人,有一种成熟的感觉,同学们虽与她不亲近,但一想到甚么比赛、大会、校园活动的人选,就想到了她。做大事得廖婵来。
这些事情,后面都做得很好。
阿刺没有想到廖婵会在教室里,也没有想到她会给自己送热水与糖。她感觉廖婵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她感觉到了温暖。
她喝了水,埋下了头。真奇怪,这时候,她能清楚听到风中很多声音。哪些是风吹动书页的,哪些是廖婵翻开书本的,她竟然都很明白。在这宁静中,阿刺睡了过去。
翌日,课间操结束,阿刺走到廖婵面前,她眼睛明亮,脸上有些淡红,她说:“廖婵同学,这是送你的。”她把一包葡萄味的彩色糖果塞给廖婵。
廖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糖果,她说:“因为昨天?”
阿刺“嗯”了一声,然后声音有点大地说:“这个糖果很好吃的!你可以试一下。啊!……你喜欢吃葡萄味吗?不好意思,我买的时候想着葡萄味的最好吃就买了……”她说着,感到尴尬,有点紧张地瞥了廖婵两眼。
廖婵静了静,突然失笑。
她说:“我不讨厌葡萄味。”
阿刺双手负到背后,一些快乐的情绪在背后飘逸。
廖婵将糖果放进口袋,又对阿刺说:“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不用加同学。”
阿刺愣了一下:“可以吗?”
廖婵耸耸肩:“加同学听起来很生疏。”又默默补了一句,“还有种叫我同志的感觉。”
阿刺忍俊不禁,感觉这是一个冷笑话。她在心里轻声试了一声,又看着廖婵试了一声。廖婵也叫了阿刺的名字,没有加同学。
阿刺问廖婵,你已经记得班上所有同学的名字了么,廖婵说,对。阿刺歪了歪头,她忽然笑着说,我觉得人的名字就像星辰一样。廖婵说,星辰?阿刺说,喊出某个人的名字,就会像星星一样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