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le 13 桑葚果茶
海县中学在广大学子心里不仅仅是高考后各自可以奔向的光大前程，还是春天的海棠，夏天派不上一点用的下水道，秋天的枫叶和冬天冷进骨子的萧索。
李娴已经和方识鲸将近一个月没有联系了，他们两个人上一次说话还在八月底，李娴的教室门口。
那天恰逢晚自习放学，走廊稀疏几个人正在奔向自己放学路，只有他们像离群索居一般，远离世人，站在走廊边，影子被走廊昏暗的灯照的很长，但依然似遗世独立。
两个人相对无言，还是方识鲸尝试先开口：“我收到你送我的花了，我很喜欢。”
方识鲸岂止是很喜欢，那天花放在房间里，除了外面的纸袋被他拿下，那束花终于重见天日，他最后甚至连向日葵有几瓣花瓣他都数了一遍。
李娴送的贺卡刚开始被他夹在自己放在床头的英语必备三千五百词里面，随便夹在了一页，打开时看到第一个单词就是“stop”，他不喜欢，便在书架上重新找了一本书，珍重地放在第一页。
那本《红楼梦》接下来半个月都和英语必备三千五百词放在床头，英语三千五的翻阅痕迹明显，而《红楼梦》除了封面有点松动，依然和崭新一样。
其实李娴的贺卡说实话算不上贺卡，毕竟送的不是祝福，而且随便选的一天，不是生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只是说的话十分郑重，像是最后见面般给他祝福。
李娴开学其实就比他迟五天，方识鲸本想开学第一天晚上就去她教室找她，告诉她自己已经收到她送的花，即使她没写备注。
他知道自己要和她说什么，说自己很喜欢她送的花，送的贺卡里的话。他还可以像好朋友一样问她什么时候《唱作日出时》开始录制，担心她紧不紧张，怕她在节目里受委屈。
他甚至想到李娴如果真的告诉他一个确切日期，他可以说祝她一切顺利，成为一位开万人场演唱会的厉害歌手。这是他梦中梦到的，而那时候的他坐在内场前排，一边听着她的歌，一边微笑着哭泣。想到那个瞬间，他恍然惊醒，一身冷汗，情绪还没有从梦中出来，一滴眼泪掉落手背。
此时的方识鲸甚至没有办法理解六月份满心欢喜的自己，他那时候真心祝福李娴，毕竟真歌手将迎来璀璨人生。他那时生怕明珠蒙尘，造成憾事。可是他发现自己只能站在台下的时候，他便没办法说出“幸福”这样的话了，没有她的生活他怎么可能会幸福。
李娴看着他笑：“我就知道你能猜到是我。那天晚上录制完第二段节目组需要的自作歌曲，结束尚早，我恰好看到花店，就突然想送一束花给你。”
方识鲸此时有几分迫不及待：“为什么？”
李娴安静低下头，也开始思考起为什么的问题，她买花突然，那天也有和他分享喜悦的成分在，可是顾及到和蒋女士的时间差，她无法当面直接在蒋女士面前给他，只能偷偷放在包内。话里李娴也没有分享她的喜悦，全是对他的担忧。
她很担心他，这是他所感知到的全部。
“其实那天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离开柏哥的练歌房就开始想到你，我暑假也独自来过很多次那个工作室，可偏偏是八月份那一次最特殊。从出巷口的风开始，站在奶茶店门口，走进花店买了向日葵花束，想了好久的贺卡，最后也没有写什么祝福。最后冲动走进学校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蒋女士在办公室，我该怎么把花给你；你不在办公室，那一个小时该怎么和她共处。”
李娴说到这里停顿了，她眼睛里已经浸了一层眼泪，坠坠欲滴。
方识鲸抬起手帮她擦了眼泪，接着说：“那天我和你妈妈都不在，所以你就直接把那束花藏进了我的书包里。我回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包被动过，可是生物老师放在桌上的手机还在，应该不是偷窃。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了向日葵。我当时希望是你，特别希望是你。我就没有想过第二种可能，完全就是反证法分析，虽然推理到最后特别荒谬。李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担心我碎掉，但我可以说…”
方识鲸停顿一瞬，低下头注视着李娴的眼睛，坚定地说：“我并非无坚不摧，在你面前，我肯定不完美。因为你发现了我的需要。”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但我最需要的是你的喜欢，有你一点点的喜欢后，我便无坚不摧。
虽然你此刻不肯给我一点，那就只要你的一次无需修饰的注视，一个面对我的笑容，一滴你温热的眼泪，这些让我确认，至少有一瞬间，你的情绪是属于我的。
李娴楞楞地看着他，眼泪已经被他耐心擦拭，但是他的手仍然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开始慢慢晕出红晕，她不知道是外界环境炎热，还是她内心的不清明。
李娴高二开学后的几周，她晚上回家后经常搜索方识鲸的理想院校，她平板上的最常访问已经变成海洋大学的简介，搜索引擎已经给她推了这个学校一个又一个的专业，她不知道方识鲸的心之所向。
方识鲸在收到李娴那束花的晚上便想过最坏的结局，这束花其实是结束，以后歌手路上便与他不想干了。否则怎么突然送一束向日葵给他。
“好啦，别哭了。我知道你有点不舍。那我说，如果你妈妈在你成年前发现我们两个人认识，我们就不见面了，好不好？”
李娴反应了一下方识鲸说的话，她其实今天晚上说过很多次想他，他没有一次回应。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舍，可是不舍以后的宾语却没有。她注意到其实开始他的眼眶微红，但稍纵即逝，她现在看向他时早已经消失不见。
“好。不过你需要赔我果茶。我今天可狼狈了，一直在哭。”
方识鲸突起逗弄想法，说：“那请问春天小姐，何时需要我奉上？“
李娴抬起头瞪他，她在线产生坏点子中，“周三晚自习前，可以吗？”
周三晚自习第一节是她妈妈在他们班答疑，如果给她送果茶，他肯定迟到。他在蒋女士面前灰溜溜进去，想起来还挺有趣。
九月第一周的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恰好是老班的班会，八月底考试的成绩好巧不巧地那天出来，方识鲸第一想法就是百分百拖堂。班会课开始，方识鲸心里就开始想着李娴的那杯桑葚果茶，他盘算着怎么才能当面交付同时还能不惹嫌疑，想着突然无意识抬头，恰好和台上班主任对视。
他这才抬头开始从语文开始一门门看成绩，他自认为自己数学科目发挥很好，毕竟数学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方识鲸就开始畅想考完去找李娴的场景。
班会下课铃刚响，方识鲸刚迈脚准备冲出教室。台上班主任生气伴随着意外，立马喊他名字，方识鲸只能重新坐回板凳。
方识鲸内心直道不好，如果现在不立刻冲出校门，压根没办法完成李娴的要求，毕竟奶茶店不是只有他一个客户，根据他前两天观察，校门口这家奶茶店晚饭期间就是最忙的。
班主任没办法说方识鲸太多，毕竟他手握这次数学和生物双第一，数学还是他任课，这次的试卷，他能做出整个学校不超过五个的145 的分数，足以说明他的实力。
班主任最后拖堂五分钟，等到他冲出学校的时候，奶茶店门口早已排起长队，等到方识鲸拿到奶茶单子的时候，已经距离上课只剩十五分钟。自己班的晚自习肯定迟到，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在高二上晚自习之前送过去。
他那时就想到最差的结果，他与郑峦有着点头之交，如果到第一道预备铃响，他只能喊郑峦出来拿，进来再带给她。所以他顺便多点两杯，如果用不到，他回头带给孙时安也不是不行。
李娴在廊腰上看到方识鲸在奔跑，她今天吃的是食堂的面包，这种只需要和水解决的东西可以省去绝大部分时间。她刚准备下楼去找他，却在楼梯口遇到地理老师，她有事情想和自己说。
“李娴，听你妈妈说，你是不是要去参加节目了？”
和地理老师问题一起缠绕耳边的，不仅仅是预备铃，还有方识鲸的脚步声。
地理老师和她同时看向方识鲸，他手中袋子里有三杯果茶，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桑葚。方识鲸也同样注意到她们，他看到她对面的老师，轻暼两人，擦身而过。
“是的，我十月十一号去开始录制。”李娴谨慎低声说，也不知道有没有第三人听到。
方识鲸确实没听到，走在接近寂静的走廊，最终走到走廊尽头尽头的高二十三班。所幸郑峦一直向窗口发呆，才能立刻第一时间看到他。
郑峦自知方识鲸绝对不可能找自己，立刻转移自己的视线，开始在教室内巡视。
郑峦环视一圈没看到李娴人，而方识鲸一直没动，他怕太多人注意到门外的方识鲸，自己主动出去分担火力。
他一出去就看到方识鲸手中的果茶，三杯，心中恍然。
“鲸哥，我懂，快回去吧，你已经迟到了。”郑峦接过他手中的果茶，准备进教室。他们站在教室门口实在是太显眼了。
“桑葚那杯给她，其他你们两个人随意。”方识鲸对郑峦不太放心，球场见风格，纵使平时装得再稳住，郑峦打球时的冲撞劲压根挡不了一点。
“我知道了。”郑峦走进教室，方识鲸正准备原路返回时，看到那个老师和李娴在班级后面看向他。
方识鲸自知自己外来者身份，选择直接从前面前侧的楼梯先下楼到二楼，穿过二楼的班级，然后走过中间的办公室区，才在从高一一侧穿过，然后走到高三三楼的厕所，在里面洗手出来，正好和在班级前门的班主任碰到。
班主任说了他几句，方识鲸乖乖认错，保证自己晚自习尽量不迟到，更重要的是班会课不会一下课就跑，班主任才把他放进教室。
方识鲸走回自己位置时还是懵的，他想起自己上楼时和李娴的对视，李娴眼神中不是惊喜，她知道自己会来，她是确定地知道。
她对面有老师，他不能和他打招呼。
他们暂时见不了光，方识鲸难过地想，更难过的他也知道，他们也没有什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