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上学期的期中考试刚结束,陈识家里就提了那件事。
是晚饭的时候。陈识爸爸把筷子放下,说:"市里的实验中学有个老师来咱们学校招生,我打听了一下,你要是过去念初三,中考能直接考市重点。"
陈识抬起头,没说话。
"那边教学质量比二中好。"陈识妈妈说,"你爸托了人,能进去。"
陈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去吗?"陈识爸爸问。
陈识"嗯"了一声。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既然是家里安排好的,去就去吧。他从小就是这样,家里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第二天早上,陈识到教室的时候,周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玩手机,看见陈识进来,抬头笑了一下:"来了?"
陈识"嗯"了一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考完试就放轻松点儿。"周屿说,"晚上打球去?"
"不了。"陈识说,"我得回去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周屿问。
陈识没立刻回答。他把书包放进抽屉,转过身看着周屿:"我可能要去市里念书了。"
周屿的表情僵了一下。
"什么?"他问。
"市里的实验中学。"陈识说,"我爸托了人,初三过去念,中考考市重点。"
周屿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拇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又停住。
"什么时候?"周屿问。
"下周。"陈识说。
周屿"哦"了一声。
那天的课,周屿一句话也没跟陈识说。
他不再往前伸手,不再在陈识后背戳来戳去,不再把橡皮小球扔到陈识桌上。他就坐在第四排,靠着窗,眼睛看着窗外。
陈识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周屿都没反应。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识转过身:"周屿,去吃饭?"
周屿摇摇头:"不饿。"
陈识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去篮球场,周屿也跟着去了,但他没上场,坐在场边,把篮球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陈识坐在石阶上,看着周屿。周屿的侧脸被太阳晒着,没什么表情。
放学的时候,陈识收拾书包,周屿已经不在教室了。
陈识站在教室门口,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看见周屿。他走下楼梯,走出校门,一个人沿着林城大街往南走。
走到文化路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西看了看。
平时这个时候,周屿应该还在他身边,要么说要去他家,要么说要再站一会儿。
今天没有。
陈识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往西走。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
周屿不和陈识说话,不和他一起走,不送他回家。他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者玩手机,或者和赵鹏他们打球,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和陈识黏在一起。
班上很快知道了陈识要走的消息。有人给他写同学录,有人送他小礼物,还有人开玩笑说"陈识,你去市里可别把我们忘了"。
陈识笑着应对,但笑得很淡。
周四下午,班上给陈识办了一个小型送别会。班主任刘老师带头,在黑板上写了"一路顺风"四个字。同学们凑钱买了一个笔记本,每个人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陈识接过笔记本,说了谢谢。
他下意识地往教室后排看。周屿不在座位上。
赵鹏说:"周屿打球去了。"
陈识"哦"了一声。
送别会结束后,陈识抱着笔记本和一堆小礼物往家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屿站在车棚旁边,正在锁自行车。
陈识停下脚步。
周屿锁完车,直起身,看见陈识,也没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几秒。
周屿先移开目光,推着车走了。
陈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那天陈识回家,把送别礼物放在桌上。陈识妈妈一边看一边说:"同学们对你挺好的。"
"嗯。"陈识说。
"周屿没送你东西?"陈识妈妈问。
陈识愣了一下:"没有。"
"你们俩不是最好吗?"陈识妈妈奇怪地问。
陈识没说话。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刘老师写的寄语:"愿你前程似锦。"
他往后翻,一页一页,都是同学们的留言。有的人写得长,有的人写得短,还有的画了笑脸。
陈识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周屿没写。
陈识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
那天晚上,陈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周屿这几天看他的眼神。
不是生气,不是讨厌,是一种很沉的东西。陈识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是周五。陈识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周屿还没来。
他坐在座位上,把今天要交的作业整理好。前面的孙浩转过头,递给他一颗糖:"给你的,送别礼物。"
陈识接过糖:"谢谢。"
孙浩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识问。
"周屿这几天是不是没理你?"孙浩压低声音问。
陈识"嗯"了一声。
"他那天在球场上说,"孙浩顿了顿,"说你走了他就没朋友了。"
陈识的手指捏紧了糖纸。
"他还说别的了吗?"陈识问。
"没了。"孙浩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不吭声了。"
陈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糖。糖纸是绿色的,里面包着一颗水果糖。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孙浩转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陈识正在写一道物理题,忽然感觉有人在他后背戳了一下。
他转过头。
周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操场。"周屿说,声音很低,"放学后。"
他把纸条塞到陈识手里,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
陈识低头看着纸条,上面就两个字:"操场。"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识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同学们陆续走了,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周屿坐在座位上,也没动。
等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周屿站起来,往教室外走。陈识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走廊,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没有人。夕阳把跑道照成红色,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屿走到操场中间的草坪上,躺下来。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陈识站在旁边,没躺。
"躺下。"周屿说。
陈识犹豫了一下,在周屿旁边躺下。草坪有点扎,但他没在意。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空。天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飘过去。
周屿不说话,陈识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屿才开口:"你真要走?"
"嗯。"陈识说。
"非走不可?"
"家里都安排好了。"陈识说。
周屿"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陈识侧过头,看着周屿。周屿的眼睛看着天,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
"周屿。"陈识叫了他一声。
"嗯。"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没告诉你?"
周屿转过头,看着陈识:"我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早说。"陈识说。
"你早说了。"周屿说,"那天早上就说了。"
"我是说,"陈识顿了顿,"问我为什么没提前跟你说。"
周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问你,"周屿说,"你能不走吗?"
陈识愣住了。
周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又问了一遍:"可以不走吗?"
陈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屿转过头,重新看着天。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我就问问。"周屿说,"你不用回答。"
陈识还躺在那里,看着天。他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他想说"可以"。
他想说他不想去市里,不想离开二中,不想离开这个操场,不想离开这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云慢慢飘过去。
过了很久,陈识才坐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说:"我该回去了。"
周屿没动。他仍然躺着,眼睛看着天。
"周屿。"陈识又叫了一声。
"嗯。"
"明天见。"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淡:"明天见。"
陈识站起来,往操场外走。他走到跑道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还躺在那里,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躺在草坪上。
陈识转过身,快步走出校门。
那天晚上,陈识回家,把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最后一页。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两个字:"周屿。"
然后他把笔放下,走出房间。
"妈。"陈识说。
陈识妈妈正在厨房洗碗:"怎么了?"
"我不去市里了。"陈识说。
陈识妈妈愣了一下,从厨房探出头:"你说什么?"
"我不去市里的实验中学了。"陈识说,"我就留在二中。"
"为什么?"陈识妈妈问,"你爸都托好人了。"
"二中老师也挺好。"陈识说,"我不想换环境。"
陈识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陈识说。
陈识妈妈叹了口气:"行,我跟你爸说。"
陈识"嗯"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
他坐在桌前,看着笔记本上"周屿"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
他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周屿。
但他知道,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周屿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