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开学前的暑假,林城热得像一口蒸锅。
陈识家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电风扇在堂屋里嗡嗡地转。陈识坐在自己房间写作业,汗水把后背的校服洇湿了一大片。
周屿趴在陈识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热死了。"周屿说,声音闷闷的。
"嗯。"陈识应了一声,没抬头。
"陈识,你为什么不热?"
"我也热。"陈识说。
"那你为什么不抱怨?"
陈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抱怨有什么用。"
周屿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陈识没接话,继续写他的作业。
周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陈识,你说中考完咱们去哪儿玩?"
"不知道。"陈识说。
"去佳木斯?"周屿说,"听说那边有个大商场。"
"嗯。"陈识说。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周屿说。
"能。"陈识说。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抓起枕头朝陈识扔过去,陈识偏头躲开。
"你故意的。"周屿说。
陈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周屿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陈识身后,弯腰看他写什么。
"化学?"周屿皱了皱眉,"我最烦化学。"
"你化学考多少?"陈识问。
"四十三。"周屿说。
陈识"嗯"了一声。
"你嗯什么,"周屿把下巴搁在陈识肩膀上,"是不是嫌弃我?"
陈识的笔停了一下。周屿的下巴硌在他肩膀上,有点重,有点热。
"没有。"陈识说。
"那你教我。"周屿说。
"我在教你。"陈识说。
"再教一遍。"周屿说,"刚才那句我没听。"
陈识转过头,周屿的脸离他很近。他能看见周屿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看见周屿眼睛里自己的影子。
陈识猛地转回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怎么了?"周屿问。
"没事。"陈识说,"你坐旁边,别压着我。"
周屿直起身,走到床边坐下:"事儿真多。"
陈识低头看着那道划痕,心里有点乱。他不知道刚才为什么突然紧张。
他只知道,周屿离他太近的时候,他会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没和人靠近过。小学的时候他和孙浩做过同桌,两个人胳膊肘经常碰在一起,他没什么感觉。
但周屿不一样。
周屿一靠近,他的心跳就会变快,手心就会出汗。他自己的手很少出汗,但周屿靠近的时候,他会觉得指尖发潮。
陈识把这些归结于天气太热。
下午四点,太阳没那么毒了。陈识妈妈端来一盆切好的西瓜,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吃西瓜。"陈识妈妈说。
周屿第一个冲出去,抓起一块最大的。陈识跟在后面,拿了一块小的。
"你怎么老拿小的?"周屿问。
"大的吃不下。"陈识说。
"给我。"周屿把陈识手里那块小的拿过去,把自己那块大的塞到陈识手里,"你吃大的。"
陈识看着手里那块西瓜,红色的瓤,黑色的籽,冰凉的汁水顺着瓜皮流下来。
"我不爱吃籽多的。"陈识说。
"那我把籽给你挑了。"周屿说。
他真的低下头,一块一块把陈识手里西瓜的籽挑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挑完他把西瓜递回给陈识:"吃吧。"
陈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笑了一下:"周屿,你对你妈都没这么好吧?"
周屿头也不抬:"我妈不吃我挑的籽。"
陈识妈妈笑着摇了摇头,又进去了。
陈识低头吃西瓜。西瓜很甜,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只看见周屿手心里那一堆黑色的西瓜籽,觉得有点刺眼。
吃完西瓜,周屿说要去河边玩水。
陈识不想去,他还有一张数学卷子没写完。但周屿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走,写完也写傻了。"
临河的水位比春天低了很多,岸边的石头都露出来,被太阳晒得发烫。有几个小孩在水里扑腾,笑声传得很远。
周屿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踩进水里。
"下来。"周屿朝陈识招手。
"我不下。"陈识说。
"下来,水凉快。"周屿说。
陈识摇头。
周屿看了他两秒,忽然弯腰捧起一捧水,朝陈识泼过来。
陈识躲了一下,但没完全躲开。水泼在他小腿上,凉得他一哆嗦。
"周屿!"陈识叫了一声。
周屿哈哈大笑,又泼了一捧。
陈识没办法,只好脱了鞋,把裤腿卷起来,踩进水里。河水确实凉快,脚底下的沙子软软的,被水流带着动。
"是吧,凉快吧?"周屿说。
陈识"嗯"了一声。
周屿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河水刚刚没过脚踝,偶尔有小鱼从脚边游过去,痒痒的。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我要是考不上高中,怎么办?"周屿问。
陈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屿会突然问这个。
"你能考上。"陈识说。
"我说如果。"周屿说。
"如果考不上,"陈识想了想,"就再考一次,或者去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周屿皱了皱眉,"哪儿?"
"技校,或者去外地。"陈识说。
周屿没说话。他弯腰从水里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在手指间转了转,然后朝水面扔出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下去。
"我不去外地。"周屿说。
"嗯。"陈识说。
"你也不许去。"周屿转过头,看着陈识。
陈识看着他,周屿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去。"陈识说。
周屿笑了一下,又捡起一块石头扔出去:"说好了。"
"嗯。"陈识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往西边走,把河水照成金色。周屿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条明亮的边。
陈识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低下头,看着河水里两个人的倒影。周屿的倒影很高,他的倒影很矮,两个人的影子被水波晃得有点变形。
"周屿。"陈识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和王雪,还在谈吗?"陈识问。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分了。"
"什么时候?"陈识问。
"上个月。"周屿说,"她提的。"
陈识"哦"了一声。
"你问这个干嘛?"周屿看着他。
"随便问问。"陈识说。
周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目光有点奇怪。陈识被他看得不自在,转开了视线。
"陈识。"周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识的手指在水里攥了一下。河水凉凉的,但他的指尖却开始发烫。
"有吗。"陈识说。
"有。"周屿说,"你给我写作业,给我打水,给我挑西瓜籽,我骂你你都不生气。"
陈识低下头:"你是我朋友。"
"只是朋友?"周屿问。
陈识的心跳停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屿。
周屿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陈识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开玩笑,也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要把陈识看透的眼神。
陈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屿忽然笑了一下,移开了目光:"算了,当我没问。"
他转身往岸上走,一边走一边说:"回去吧,我饿了。"
陈识还站在水里。他的腿有点麻,心也跳得很快。
他看着周屿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叫住他,想把刚才没说出的话说出口。
但他没有。
他只是弯下腰,从水里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脸上。
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一点。
那天晚上,周屿又像往常一样住在陈识家。
两个人躺在床上,陈识面朝墙,周屿面朝外。屋里很热,电风扇在堂屋里转,吹不到他们房间。
"陈识。"周屿忽然说。
"嗯。"
"白天在河边,我问你那话,你别多想。"周屿说。
"什么话?"陈识问。
"就是那句'只是朋友'。"周屿顿了顿,"我随口问的。"
陈识"嗯"了一声。
"你不会生气吧?"周屿问。
"不会。"陈识说。
周屿翻过身,面对着陈识的后背。陈识能感觉到周屿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
"陈识。"周屿又叫了一声。
"嗯。"
"你转过来。"周屿说。
陈识没动。
"转过来。"周屿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低。
陈识慢慢转过身。屋里很暗,他只能看见周屿眼睛的轮廓。
周屿看着他,看了很久。
"睡吧。"周屿最后说,"明天还要写作业。"
陈识"嗯"了一声,重新转过身去。
他听见周屿在他身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陈识睁着眼睛,看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是他小时候贴海报留下的痕迹。
他不知道刚才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周屿问他"只是朋友"的时候,他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而周屿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屿也没睡着。
他背对着陈识,眼睛睁着,看着窗户上的月光。
他想起白天陈识转过头看他的那一瞬间。陈识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慌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周屿的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着陈识的后背。陈识的肩膀很瘦,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一样。
周屿伸出手,手指悬在陈识肩膀上方,停了很久,最后又收回去了。
他转过身,面朝墙,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什么呢,就是兄弟。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
只是他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