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惊雷炸顶。
满堂之人瞬间僵立,血色微褪。
苏大通脸色骤变,沉声厉问:“何事慌张!慢慢道来!”
丫鬟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方才太医为大夫人诊脉离去,汤药服下不过半柱香!”
“大夫人骤然腹痛绞痛、五脏俱裂,随后七窍流血,当场气绝!”
“大小姐守在榻前,哭得几度晕厥!梧桐苑上下大乱!求相爷速速前去做主!”
堂堂一品诰命夫人,不过小小风寒,服药之后骤然暴毙,死状惨烈诡异。
此事绝非寻常病逝。
林婉娘眼底掠过一抹深沉莫测的暗光,转瞬掩去,语气淡然无波:“我等即刻前去查看。”
看似平静,心底早已风起云涌。
主母骤逝,内宅大乱,必将掀起滔天风浪。
“爹,娘,我同去!”苏婉婉撑着伤痛欲起身。
“不许动!”林婉娘伸手按住她,语气淡漠随意,轻飘飘一句,冷得人心头发寒,“你重伤高热,卧床静养即可。不过没了个大夫人,府里乱不了。”
一句“不过没了个大夫人”。
轻如尘埃,淡若云烟。
苏婉婉心底彻凉。
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相府后院的真实格局。
三姨娘掌家多年,权势滔天,宠冠府邸,早已压得正室主母毫无实权、形同虚设。
正室一条性命,在她眼中,竟轻若草芥。
父母匆匆离去,房门被随手带上。
屋内寂静沉沉,只剩丫鬟佩儿瑟瑟立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苏婉婉轻声唤她:“佩儿。”
佩儿浑身一颤,低头不敢仰视:“小、小姐。”
“府里现在,都在传什么?”苏婉婉语气平静。
佩儿牙关打颤,犹豫良久,终究不敢隐瞒,细若蚊蚋道:
“……府里下人都在传。”
“说是、说是小姐您前日记恨大夫人护着嫡姐、为女讨罚。”
“您怀恨在心、伺机报复,趁人不备,暗中下毒,害死了大夫人……”
污名如潮,铺天盖地,顷刻倾覆而来。
苏婉婉眸光微冷。
她昨日重伤昏迷、卧床不起,寸步未离海棠院,何来下毒之机?
分明是有人暗中布局、刻意栽赃、借刀杀人。
佩儿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牵连祸事,匆匆告退,慌不择路跑出房门,连门都来不及关。
冷风穿门而入,卷起满院寒凉,也卷来一道凛冽暴戾、步步杀机的沉重脚步声。
杀伐之气,自院门外层层压来。
苏婉婉抬眸。
下一秒,玄色锦袍少年立在门口。
墨发凌厉,凤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滔天暴怒与悲恸。
吴书烈手持长剑,剑刃寒光凛冽,满身风雪杀气,死死锁定榻上之人。
他岳母惨死,挚爱之母骤然暴毙,流言满城,字字指向苏婉婉。
少年本就纯粹耿直、易怒刚愎,此刻早已被悲愤冲昏所有理智。
“苏婉婉!”
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破碎,戾气滔天。
“你当真蛇蝎心肠、恶毒无度!”
“前日害清清险些殒命!大夫人寒天为女求情、身心亏空、缠绵病榻!”
“你依旧不肯罢休!暗中下毒、谋害嫡母!”
“今日孤定要你血债血偿!”
长剑出鞘,寒光破空,直刺心口!
苏婉婉重伤体虚、无力抗衡,只能拼尽残存气力,侧身翻滚。
铮——!
长剑狠狠钉入床板,木屑纷飞,入木三分。
堪堪避过穿心一剑,冷汗浸透里衣,惊魂未定。
苏婉婉胸口剧烈起伏,抬眸直视盛怒少年,坦荡辩驳:
“吴书烈!你凭流言定罪,凭臆断杀人!”
“我昨日受你鞭刑、重伤昏迷、卧床终日、寸步未离!”
“我何来下毒之机?!你为何从不查因由,便要定我死罪!”
可盛怒之人,从不听辩。
吴书烈眼底戾气更盛,猛地拔剑再刺,第二剑更快更狠,直指咽喉,决意一剑封喉、为岳母偿命。
生死一线,白衣掠风。
一道素白身影骤然冲入院中,不顾一切挡在床前,生生隔在剑锋与苏婉婉之间。
第四章白衣拦剑,真假善恶难辨
“吴书烈!住手!”
清脆哽咽的女声骤然响起。
苏清清一身素白轻纱,鬓发微乱,杏眼红肿,泪痕未干,显然是惊闻动乱、匆匆赶来,连丧服都未曾更换。
她刚刚痛失慈母,身心俱碎,此刻却不顾一切挡在妹妹身前,单薄身躯瑟瑟发抖,却半步不退。
剑锋堪堪停在她喉前一寸,凛冽剑气拂动她鬓边发丝。
吴书烈瞳孔骤缩,强行收势,怒声厉喝:“清清!让开!她毒杀你母,罪无可赦!”
“我不让!”
苏清清泪眼婆娑,却异常坚定,字字铿锵:
“我母亲绝非婉婉所害!”
“前日冰湖,是我自己失足落水,与她无干!”
“我姐妹二人自幼相伴,情深和睦,她心性虽娇,却绝无阴毒弑母之理!”
“你不去彻查真凶,只凭流言肆意行凶、枉害无辜!”
“你今日若敢伤她分毫,从此你我二人,恩断义绝!”
一字断绝情意。
吴书烈浑身僵滞,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心上人,满心暴怒骤然卡住,又痛又急又无奈。
他满心都是替她丧母之痛讨公道,到头来,却被挚爱亲口断绝情意。
少年心绪大乱,满腔戾气硬生生被堵回心底。
良久,他终是收剑垂手,眼底满是挫败与茫然。
院内危机暂解。
苏清清立刻转身扑至床前,全然不顾自身悲恸,细细查看苏婉婉伤势,满眼担忧疼惜:“婉婉,有没有伤到?方才剑势凶险,你可吓坏了?身上伤口有没有崩裂?”
关切真挚,担忧纯粹,眉眼之间的维护毫无作假痕迹。
苏婉婉静静看着她。
动用毕生微表情研判、心理推演之能,细细剖析她眼底波动、语速气息、肢体微颤。
悲痛是真。
维护是真。
姐妹情重,亦是真。
可若嫡姐当真温柔良善、真心待她,原主记忆里为何常年争执不断、误会层层、嫌隙深重?
为何满城流言,皆是她恶毒跋扈、欺凌嫡姐?
谜团重重,层层笼罩。
此时,苏大通与林婉娘匆匆折返,听闻太子持剑闯院、欲杀庶女,二人又惊又怒,踏门而入。
“太子!”苏大通声色沉厉,“你在我相府内院持刃行凶,草菅人命,目中无人!”
吴书烈此刻心绪已然冷静大半,却依旧执拗:“大夫人服药暴毙、七窍流血、剧毒确凿!线索尽数指向苏三小姐!”
“线索?”苏大通气得发笑,痛心疾首,“前日是你亲手将重伤昏迷的婉婉送回海棠院!她卧床不起、高热不退、寸步未移!何来下毒之机!”
一语惊醒梦中人。
哐当——
长剑脱手落地。
吴书烈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是啊。
她重伤濒死,昏迷不醒,连行动之力都无,如何暗入梧桐苑、毒杀主母?
他被悲愤蒙蔽心智,险些铸成千古大错。
林婉娘顺势淡然开口,字字稳妥:“我掌家多年,府中汤药、下人规制、院落排布井然有序。我母女二人,皆无作案动机,更无作案时机。此事,定然另有黑手暗中作祟、刻意栽赃。”
苏清清立刻附和:“姨娘与妹妹清白无辜,定是旁人暗中害我母亲、挑拨离间!”
吴书烈心绪纷乱、羞愧难当,沉声道:“是我失察莽撞。即刻传唤仵作、查验汤药、勘验尸身,务必查出真凶。”
全场沉寂之际,床榻上的苏婉婉,忽然抬眸出声,清冷静定,打破沉凝:
“不必外寻仵作。”
“此案,我可查。”
众人齐齐抬眸,满目愕然。
林婉娘当即蹙眉低斥:“你休胡闹!你何时懂验尸查毒?不过重伤昏沉、随口妄言!”
苏婉婉抬眸坦然,字字笃定:
“娘,女儿并非妄言。”
“我随太医院段院判,潜心学医五载,精通医理、辨毒、察因、勘验病症。”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段院判,太医院之首,医术冠绝京华,权贵难求一授。
谁也不信,素来顽劣胡闹的庶三小姐,竟有这般隐秘本事。
吴书烈眸底满是怀疑冷讽:“此话荒唐至极。从未听闻你拜师学医。你为脱罪,竟敢杜撰谎言、妄攀名医!”
“殿下不信,可传段院判前来对质。”苏婉婉从容淡定,“五年学艺,低调隐匿,唯陛下与家父知晓,旁人不知,亦是常理。”
“好。”吴书烈冷声道,“即刻传段院判入府!我倒要当面拆穿你的谎言!”
不多时,传召落下,当朝三品院首,缓步踏入海棠院内。
第五章一语证医,圣谕秘事初显
段院判一身官服,沉稳端方,持紫檀药箱入内,行礼肃穆。
未待开口,吴书烈已然跨步上前,攥住他官补,声色凌厉:“段院判!本殿问你,苏三小姐,是否拜你为师、随你学医五载?!”
全场目光紧锁二人,静待分晓。
成败、真假、清白、罪责,全系于此一语。
苏婉婉轻声提点,语气淡淡,暗藏玄机:“院判忘了?五年前,陛下亲下口谕,令你授我医术,潜心修习,不得外传。”
段院判眸光微闪,瞬息了然。
他沉吟半瞬,躬身笃定回禀:“回太子、苏相。确有此事。承蒙圣谕,老臣教导三小姐医术五载有余。”
轰然一响,全场人心巨震。
竟是真的!
人人唾弃的跋扈庶女,竟藏着一身绝世医术,隐忍五年,从不张扬。
吴书烈满脸难以置信,依旧不肯全然相信:“段院判莫碍于圣面、刻意偏袒!”
“老臣不敢。”段院判正色,“殿下若存疑,可令三小姐自诊其身、自述脉理,一试便知真假。”
“极易。”
苏婉婉从容开口,字字专业、句句精准,毫无半分破绽:
“我身中三十道鞭伤,皮肉破损,寒邪入体,伤口发炎郁热。”
“如今脉象沉细兼浮数,寒瘀内热交织,持续高热不退,是外伤受寒、邪热郁结之典型重症。”
一番剖析,条理清晰、医理通透。
段院判当即搭脉,片刻后连连颔首,满目惊叹:“分毫不差!三小姐医术精进,早已青出于蓝!”
至此,再无人质疑。
吴书烈面色复杂,心头震撼、羞愧、惊疑层层翻涌。
眼前的苏婉婉,彻底颠覆了他十五年的认知。
苏婉婉不再多余辩解,沉定开口:“事不宜迟,即刻前往梧桐苑灵堂,查验死因。”
众人再无阻拦,下人抬来软凳,载着重伤体虚的她,一同前往灵堂。
灵堂肃穆,白幡飘摇,哀乐低回。
大夫人已然入棺,静静停于灵堂正中。
苏婉婉被抬至棺前,抬眸一望,眼底瞬间了然大半。
尸身面色乌青、唇色暗沉、肌僵诡异,是典型剧毒殒命之态。
初看体征,极似自尽服毒。
可她阅尸数百,眼底从无破绽。
越是完美自尽,越是刻意伪造。
段院判上前细致勘验,许久之后,回身沉声道:
“回众人,大夫人确系中毒身亡。”
“且观其双手毒痕分布,毒迹集中于右手拇指、食指,应为自行捏取药粉、投毒自尽所致。”
“旁人暗中下毒,绝不会留下这般清晰指尖痕迹。”
“大夫人,乃是自尽。”
“不可能!!”
苏清清哭声凄厉,瞬间崩溃,跪倒棺前,泪落如雨:“我母亲绝不会自尽!绝无可能!!”
满场哗然,流言四起。
人心浮动之际,门外急促报声炸响:
“陛下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