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深冬,北风如刀。
荒芜山林被皑皑白雪覆尽,天地间一片苍白茫茫。枯枝冻裂的轻响断断续续散落寒风里,冷得人连呼吸都结成霜。
后背是粗砺老树树皮,勒得皮肉生疼。
更疼的是脊背那纵横交错的鞭伤,三十道血口早已被冻得僵凝,却又在每一次微弱呼吸里,撕裂出细密又磨人的钝痛,从肩骨一路蔓延到腰脊,浸透四肢百骸。
苏婉婉是被冻醒的。
不是现代公寓空调房里的微凉晚风,是浸透骨髓、彻骨灭息的千年古寒。
意识从无边黑暗里一点点回笼,零碎的画面争先恐后砸进脑海——
盛夏灯火,沙发一隅,黑猫蜷在膝头,七年倾心错付,一句“从未爱过”斩断她所有执念。心碎刹那,时空崩塌,光影扭曲,小猫献祭般的悲鸣回荡心底,耗尽修为,送她魂离旧世。
再睁眼,已是异世荒寒。
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潮水般汹涌翻涌,硬生生嵌入她全新的神魂。
大燕王朝,京城相府。
她是右丞相苏大通庶三女,苏婉婉。
生母三姨娘林婉娘盛宠滔天,掌家多年,权压正室。父相偏疼溺爱,将这唯一的庶女宠得张扬肆意、骄纵跋扈,任性妄为,名满京华——是人人唾弃、人人避之的蛮横恶女。
她半生痴念,全系当朝太子吴书烈一人。
可东宫太子,心中从来只有相府嫡长女,苏青青。
苏青青温婉柔顺、清雅端静,是世家模板里最标准的贤淑贵女,深得长辈怜爱、世人称赞,更是太子自幼定亲、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原主妒火焚心,偏执成狂。
前日寒冬湖面冰封,姐妹二人湖边偶遇嬉闹,原主一时冲动失手,致使苏青青失足落入冰湖。冰水刺骨,寒毒侵体,苏青青高热缠绵,几近殒命。
消息传入东宫,十八岁的太子震怒彻骨。
吴书烈,少年封神。
十三岁披甲出征,横扫外敌,一战定疆土,名震朝野。他性情刚正,眼里容不得半分龌龊恶毒。听闻挚爱险些丧命,不问前因、不查曲折,亲自执鞭,当众罚了苏婉婉三十重鞭。
鞭鞭入肉,血透重衣。
尚不够解气,他将重伤昏迷、奄奄一息的她,直接丢弃在这片荒寒密林,任由风雪冻打,自生自灭。
原主终究没熬过这一夜苦寒,一命归西。
换来的,是二十一世纪深耕中医与心理学科、见惯人心冷暖、冷静通透的博士后苏婉婉。
寒风卷雪,落满她苍白憔悴的眉眼。
苏婉婉艰难掀开沉重眼皮,眸光初醒,却无半分少女慌乱怯懦,只剩一种沉淀岁月后的清醒与寒凉。
七年情伤,一世惨死。
一朝异世重生,开局便是绝境。
声名尽毁,人人厌弃,身负重伤,储君厌憎,嫡姐结怨,内宅暗流汹涌。
前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远处,两点火光摇曳穿透沉沉夜色,由远及近,踏碎漫天风雪而来。
为首少年一身玄色锦袍,金线暗纹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峰,墨发高束,面容俊美凌厉,眉眼间裹挟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伐之气。
是吴书烈。
他提着风雪与怒意,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碎薄雪,落声冷沉。
身后侍从垂首随行,不敢近前。
火光映亮少年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那怒意直白、凛冽、毫无遮掩,尽数锁在她狼狈单薄的身上。
“苏婉婉。”
少年声线冷硬如冰,碎在寒风里,字字带戾。
“青青至今高热不退、生死未卜。”
“你心胸狭隘、歹毒成性,一而再再而三欺辱于她。今日落得这般下场,是你自作自受。”
苏婉婉脊背僵直,鞭伤隐隐抽痛。
她太懂人心,太懂情绪伪装。
前世数年微表情研判、心理推演的本能刻入骨髓。
她抬眸静静望着盛怒的少年,一眼看穿所有表层戾气之下的破绽。
他怒得坦荡,却呼吸紊乱、耳尖隐红、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纷乱局促。
不是全然厌憎。
是恼羞,是紧绷,是失控。
是守了多年的“忠贞人设”,在一次次对她的破例里,濒临崩塌。
苏婉婉嗓音冻得沙哑虚弱,却条理清明,字字冷静:“殿下,冰湖一事,只是嬉闹失手,并非蓄意夺命。”
吴书烈眸底厌憎更甚,冷嗤一声,截断她的话:“死到临头,依旧巧言诡辩。”
“苏婉婉,你不必再纠缠我。”
他眸光冷绝,语气决绝,带着少年人偏执的笃定:“我此生,唯青青一人足矣。你再如何纠缠,亦是徒劳。”
这句话,原主听一次痛一次,疯一次,闹一次。
可落在如今的苏婉婉耳中,只剩淡淡漠然。
她轻轻抬眸,唇角微抬,笑意极浅,却一针见血:
“殿下之言,太过绝对。”
吴书烈双目骤然一沉,怒火更盛:“不知羞耻!”
“你害她重伤濒死,毫无悔意,还敢在此狎语放肆!”
“今日我便让你冻彻整夜,好好反省你的歹毒心肠!”
他转身便走,决绝凛冽,不留半分余地。
侍从南华急得脸色发白,快步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袍袖,低声苦劝:“殿下不可!三小姐是相府嫡庶千金,三夫人圣宠在身,您这般放任她冻死荒林,后患无穷啊!”
后患无穷。
四个字,压得吴书烈脚步微滞。
他权势滔天、战功赫赫、储位稳固,从来我行我素,何曾怕过后患?
可今夜,面对雪地中奄奄一息、单薄狼狈的少女,他心底那处从未动摇过的规矩壁垒,第一次裂开细缝。
寒风萧萧,落雪无声。
苏婉婉望着他僵直的背影,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直直撞入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太子殿下。”
“你不是只爱苏青青。”
“你只是,只能爱苏青青。”
吴书烈浑身一震,脊背瞬间僵硬。
“她是你的青梅竹马,是你的礼法正配,是朝野默认、众人称颂的太子妃。”
“你守的不是情,是规矩,是道义,是完美储君该有的模样。”
“可你心底,对我,从来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你一次次恼我、厌我、罚我,不过是在——逼自己不乱。”
一字一句,剖开他十余年的自我禁锢。
少年肩头剧烈起伏,心底坚守多年的忠贞执念,轰然摇晃。
他猛地回头,凤目猩红,又怒又乱,声色厉颤:“你放肆!休得妄议我心意!”
恼羞成怒,皆是被说中隐秘。
苏婉婉静静看着他,风雪落满睫羽,眸光澄澈通透:
“殿下若是真的半点无心。”
“我死活,与你何干。”
“你又何须失态至此。”
漫天风雪寂静无声。
少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心底堆叠多年的刻板、规矩、自持,被这雪地绝境里虚弱淡然的几句话,彻底打乱阵脚。
良久,他喉结滚动,音色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纷乱:
“南华。”
“送她回相府。”
第二章一朝梦醒,世人偏见难破
马车颠簸,暖意微薄。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重伤体虚、寒毒侵体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苏婉婉眼前一黑,彻底沉沉昏死过去。
再次睁眼,已是暖室如春。
檀香清淡,药味绵长,被褥柔软温热,将满身寒彻层层隔绝。
海棠院内静悄悄的,炉火明亮,暖意融融,驱散了隆冬所有寒凉。
苏婉婉缓缓睁开眼,睫羽轻颤,眼底彻底褪去原主的偏执痴狂,只剩成年人历经世事的冷静通透。
她躺卧静养,不动声色梳理全盘处境。
原主痴恋太子,蛮横纠缠,欺凌嫡姐,名声败坏,朝野人人皆知。
冰湖一事,更是将她钉死在“恶毒跋扈、心胸狭隘”的罪名之上。
如今全城非议、太子厌憎、嫡姐怨怼、世人鄙夷。
她若继续偏执纠缠,唯有死路一条。
唯有收敛锋芒、温顺退让、低调蛰伏,一点点推翻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方能在这水深火热的相府,步步求生。
思绪落地,房门轻响。
三姨娘林婉娘与相爷苏大通一前一后踏入内室。
林婉娘容貌温婉,眉眼温柔,是极耐看的美人。执掌相府中馈多年,圣宠不衰,端庄从容,气场沉稳。
见女儿睁眼,她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便是怒意与心疼,当即开口斥责:
“你终于醒了。”
“苏婉婉,你可知错?”
“冰湖寒冬,你肆意胡闹,将青青推入冰水,险些害她性命!”
“太子罚你三十鞭、弃你荒林,皆是你自作自受!我平日里将你宠得无法无天,终究是把你宠坏了!”
语气严厉,恨铁不成钢。
换做从前,原主定然哭闹顶嘴、任性狡辩、绝不认错。
可此刻的苏婉婉,只静静望着母亲,声音虚弱温顺,字字恳切懂事:
“娘,我知错了。”
“前日之事,是我顽劣胡闹,失手伤人,是我不对。”
“天寒地冻,嫡姐受寒伤身,我心中愧疚万分。往后我定收敛性子,安分守己,再也不肆意惹事、姐妹相争。”
一语落地,满屋寂静。
林婉娘瞬间怔住,满脸错愕。
苏大通亦是一愣,定定看着榻上女儿。
往日骄横跋扈、从不认错、从不低头的庶女,一夜重伤归来,竟变得这般温顺懂事、通透知礼。
苏婉婉继续轻声道:“天寒刺骨,莫让嫡母在外久立伤身,爹娘快请回院歇息。府中诸事,我往后安分守己,不再添乱。”
句句退让,句句懂事,句句顾全大局。
可落在林婉娘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她只当女儿依旧赌气别扭,故意说反话阴阳怪气,心底怒意更甚:“你不必同我说这些气话!你心里怨气深重,我知晓!你不必故作乖巧!”
苏婉婉心底轻轻一凉。
原来一个人坏得太久,连幡然悔过,都无人相信。
连真心退让,都被认作别扭做作。
苏大通连忙拉住爱妾,满眼溺爱护着女儿,温声安抚:“婉娘莫要逼她。孩子受了重伤,死里逃生,心中委屈是自然。”
他俯身,轻柔抚过女儿发顶,眼底是毫无底线的偏爱与纵容。
“婉婉,爹知晓你委屈。”
“你无需刻意认错,无需刻意退让。”
“旁人不疼你,爹疼你。旁人不护你,爹护你。”
顿了顿,苏大通语气沉定,为她谋好了往后余生退路:
“往后,莫再执着太子吴书烈。”
“此人死板拘礼、固守礼法、心性僵硬、不懂变通。看似端正公允,实则最是无情刻板,绝非良配,更非明君之相。”
“爹早已为你想好归宿。”
“三皇子吴武湛,与你自幼相伴,性情通透、智计深沉、隐忍有度、重情重义。”
“他虽庶出无储,不得正统名分,却手握实权、城府深沉。待你之心,赤诚真挚,数年如一日,朝野皆知。”
“你若嫁他,一生安稳无忧,无人敢欺。”
苏婉婉心头微震。
原来世人皆看原主痴缠太子、荒唐可笑。
唯有父亲,早已看透太子心性,早已暗中为她铺好了余生安稳之路。
可安稳话音未落,院外骤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冲破宁静。
丫鬟发髻散乱、脸色惨白、跌跌撞撞扑进门内,哭声惊惶:
“相爷!三夫人!不好了!梧桐苑出事了!大夫人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