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相”(下)

推导出大部分真相的这一刻,当讥讽脱口而出,丛叙才后知后觉自己心里有股火在烧。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就要被欺瞒,被操纵,被利用……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反思自己有没有做错,怀疑自己的存在,受良心拷问,崩溃到麻木。

凭什么无辜的人就要这么苦苦挣扎?!

丛叙喉咙干涩得发疼,怒火顺着神经蔓开的同时,祝屏脖子上的伤还历历在目,他的心脏也仿佛被死死攥住。

面对萧家的发难祝屏得有多茫然啊——明明已经能平静地“生活”了,却因为种种险恶用心再度被卷进来。

不,或许是他错了,从一开始他们都没有选择权。

他当时还那样迫切地想得到一个答案,只为了求自己心安……

啪!

咽喉霎时一紧,脖颈被巨力扼住。

细长的指尖在丛叙侧颈上轻轻一划,当场刮掉一层血肉,热血一涌而出!

【你似乎一直以为,他是肉身进的鬼域】

四周凝滞一瞬,属于梦符的力量检测到梦主伤害符主,周遭凭空出现数道锁链刺向邪祟。

然而蛮看都没看,随手一挥。

咔嚓——

寒光迸溅,锁链一节接一节崩裂,噼里啪啦落了一地。猩红血气霎时凝成铺天盖地的触手和蠕动的肉块,将他们团团包裹起来。

【也似乎一直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蛮倾身靠过来,在丛叙颈间轻嗅。

祂的右半张脸发生了恐怖的变化,皮肤溶解,裸露出纵横交错的血管,肌肉组织翕动着。

与此同时,左鬓鎏金掐丝的花簇也仿佛活过来一样“蔓延”开,半遮住那张昳丽的脸。

令人毛骨悚然又挪不开眼,尊贵与恐怖的极致结合。

脖颈向来是生物最脆弱的地方,丛叙死咬住牙关才没闷哼出声。

小的时候听着那些故事,他觉得鬼比人可怕。后来长大了经历了很多事,他又意识到人比鬼阴险。

直到现如今,他终于明白,像鬼的人、和像人的鬼才最恐怖。

前者癫狂,后者邪恶。

脖颈被掐住,又很快被松开,邪祟似乎被他脖子上暴露在空气中的血肉吸引。丛叙侧过头去深吸一口气,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祝屏和蛮之间的力量关系还没明晰,祂说“肉身进鬼域”什么意思?难道是祝屏受伤后才压不住祂?

还有杀他?祂的力量不是在他身上?取回来的条件是什么?

丛叙微微喘着气,脑中飞速思考,试探着张口,然而下一秒一只手就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

【嘘】

蛮微微抬头,扯起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别这样急着为他抱不平,他对你的伤害可不少】

【而你,也有秘密,像国师一样的秘密,不是吗】

朦胧的呓语到此为止,下一刻,邪祟低下头,牙齿刺破丛叙颈间的皮肤!

砰,砰。

血管搏动的声音骤然放大,丛叙向后仰倒,五感抽离,眼前邪祟与血红触手如退潮一般迅速远去。

他的意识向下疾速坠落,沉进了一个小小的身躯中。

伤痕累累,触目惊心,小男孩夺门而出,向楼下跑去。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男人的怒吼和女人的哀嚎被远远抛在脑后,黑夜低沉,吹过田埂的风带着泥土腥气,拂过路边野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跑啊跑啊,耳边夜风呼啸,跑啊跑啊,远处狗吠断断续续。

直到口腔里满是铁锈味,才栽倒下去。

真的太痛了。

有没有人来救救我?他迷迷糊糊地想。

给他一盏灯也好,这里太黑了。

他战栗着摸索,却始终摸不到那瓶小小的安眠药,身边仿佛趴满了不怀好意的野鬼,只待他咽气就蜂拥而上。

终于意识到自己孤立无援,他忍无可忍发出一声哽咽,闭上了眼睛。

——“你把眼睛借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乌发红衣的孩子撑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还是不要吧,你借给了我,自己的眼睛就会坏掉的。”

他摇摇头:“我不怕。”

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瞳仁里的光点晃了晃。

“好吧,”歪歪头,“你想要什么?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他想了好一会儿,“我没什么想要的。”

“那你为什么把眼睛借给我?”

“希望你开心啊。”

“……”

“非要说一个的话,”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可以再跳一次舞吗?你跳舞真好看。”

——“我的命,我说了算。”

天光乍破,青年扭过头,长发与衣玦翻飞,眉眼锋芒比剑锋更盛。

——你无人可靠,只能靠自己。

黑暗世界分崩离析,声音、画面、记忆、情感……五光十色的一切轰然消散。

丛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邪祟伏在他颈间,并没有抬头。

颈间冰凉,血液被抽离的空洞感清晰,四肢在逐渐麻木,丛叙低低喘息几声,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你应该……”

邪祟抬起头,他们对视着,丛叙从祂眸中看见自己眼里的光亮。

“你应该早在开始就杀了我。”

藏在袖间的符箓终于染上了血,他用尽全力道:

“四象五行,牵机引灵,焚天火,起!”

一簇橙红火舌猛地自肩头蹿起,轰地炸开,映出邪祟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火不是凡火,而是取自活人“三火”,天克邪祟,不过瞬息陡然升起丈高火焰,触手毫无防备,当即就被烧成了灰飞。

空气里霎时弥漫开焦灼的热浪,邪祟的身影淹没在火焰深处,身上桎梏一松,丛叙立刻倒退数步。

血珠沿着脖颈落进锁骨窝,他扶住墙,手指不住发抖,好一会儿才抬眼,但没有看清,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就覆了上来。

轻柔,带着主人身上的枫叶香。

“不要看,”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

“太丑了。”

不远处有震耳欲聋的“呼呼”巨响,木材爆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丛叙却像听不到了。他紧绷的肩线一下松懈,握住了那只手。

“走吧。”

梦符破裂,“巨浪”凭空掀起,翻涌着血红的浪涛,将他们一同卷了进去,抛起,又翻卷。

他始终紧握着那只手。

……

香烛燃尽,余烟飘渺。

天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片冷白光块。

丛叙睁开眼。

视野里雾蒙蒙一片,看不太清,手上的触感因此格外真切,凉的,柔软的手指搁在他掌心里。

好一会儿才对上焦,丛叙侧头,祝屏就在他身侧。他们挨得很近,近到丛叙能看见那双鸦羽似的羽睫安安静静垂落着,投下小片阴影。

佛堂静谧,只有心跳声清晰可闻。

心动是什么样的?

是第一次见面的刹那悸动?反常的语言行为?

是心疼?感同身受?保护欲?

还是意识到对方在自己生命中的特殊,那个想要天长地久的念头?

丛叙不知道。

人太容易在低谷时把希望寄托于感情上,高估了爱,也低估了自我——他曾亲眼目睹过一场悲剧,那种痛苦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人心莫测。

可是痛苦并没有告诉他如何妥善安放自己的心。

或许他该尝试着学习……

不,不行,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候。

正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掌心里的手忽然一动。丛叙看那片羽睫颤动几下,打开,露出透亮的眼珠。

祝屏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看着他。

丛叙有很多东西想说,对上祝屏的目光,竟然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撑起身,把祝屏也一并拉了起来。

地上虽然不脏,但他还是有点洁癖。

“我们从记忆里出来了,还好吗?”他晃了晃他们相牵的那只手,“蛮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祝屏摇了摇头:“没有,我想起了一些事……”他的视线停在丛叙脖颈那块皮肤上,抬手捂住。

暖流涌过,那块皮肤很快就完好如初。失血量不大,再加上祝屏的能力,丛叙现下并没有感受到太多的不适。

“我也想起了一些事,”丛叙理智回归,“我们以前……”

窗外月光无端晃了几下。

祝屏面色一变,闪电般将他拽至身后,同时四指并拢如剑,猩红血气削向堂外!

轰——

地面巨震,猩红血气与一张凌厉电网相撞,气流狂掀四起,砰一声当即塌了大半面墙。

周遭砖石簌簌而落,一个全身裹在黑袍之下的人影缓缓踏入堂内。看不清脸,却依然能感受到那道阴森视线。

“找到了。”

他五指一抓。

霎时黑雾涌动,无数锁链如暴雨决堤,自四面八方向两人袭来。

祝屏收手震袖,血气翻涌,瞬间凝成一道屏障将锁链隔绝开来。锵然声响震耳,身侧的手却在这时轻轻碰了碰丛叙的手。

确认丛叙平安无事,祝屏才收回手,掩住指尖的颤抖。

丛叙没发觉,此时此刻他全部注意都在黑袍人抬起的那只手上。

那只戴着碧玉扳指的手。

“……”

瞳孔微移,目光从黑袍人到身前的祝屏身上。

丛叙脑中思绪万千,最后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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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下有人
连载中函杞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