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阴暗,狭窄,丛叙得以确定这是自己进朱门后落下的地方。
那时小巷尽头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叫卖声脚步声全没了踪影,尽头昏暗,整条窄巷连同周边都静得像座坟茔。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天街,康平阁就在这,”祝屏四下打量,喃喃道,“这应该是在贼人闯庙之后,我偷偷跑出来的时候。”
这么说,梦符是根据线性时间展示的祝屏的记忆。
从小时候到十四五岁,长达十五年的记忆祝屏大致都还记得,因此丛叙是以沉浸的方式见到的。
但眼下他们都脱离出来了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被模糊了的深层记忆?”丛叙有了猜想。
“可能是吧,”祝屏点点头,双眼有些茫然,“我没有什么印象。”
丛叙看着他垂敛的眼睫,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
祝屏眼下这个情况和自己非常像,都是对以前的事没印象,或者说记忆被刻意模糊掉;都是幼时出现异常,祝屏五感残缺后幻听幻视,他出现重瞳后体质变化。
那个鬼魂说他身上有蛮的力量,而住持说祝屏是“棺”。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其实都是邪祟的“容器”?
丛叙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了一下。
他放轻了声音问:“贼人闯庙到你看见那个猩红的影子,这中间的事你还记得吗?”
黑漆漆的眼珠茫然转了一圈,祝屏摇头,“不记得,只记得当时一直在想贼人要是又伤人了怎么办,伤到住持师父了怎么办。等我回过神来,他……”
祝屏牙关打颤:“他就死了。”
自那日起,他的世界多了一抹色彩,却也同时有了嗜血的征兆。此后一旦受伤,对鲜血的渴望就会被无限放大。
这么多年了,他在鬼域里游荡,人世间沧海桑田,原以为这些都已经过去了。谁成想昔日噩梦重演,险些再度伤到他珍视的人。
祝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颤动起来,但紧接着,冰冷苍白的手就被轻轻握住了。
丛叙手心的温度很暖,恰好熨帖着他所有慌乱。他抬头,正撞进丛叙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丛叙声线很稳:“那,后来有再发生过类似的事吗?”
祝屏回想了一下,坚决道:“没有。”
但凡有意识的时候,都没有。哪怕一度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他始终都没再越过那条线。
丛叙轻呼出一口气,几乎有些如释重负了,“这不就结了。”
他晃了晃牵住祝屏的那只手,眸光沉静得几乎温柔,“问题出在你看到的那个红影上,从你的记忆里来看,极有可能是那个红影操控的你。总之,别想太多,也别钻牛角尖。”
丛叙自己曾钻过牛角尖,知道想得越来越偏的滋味有多难受。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认,他索性牵着祝屏往前走,边分析道:“你看见的那个红衣有可能就是‘蛮’,我们缺失的记忆恐怕都和祂有关。”
目前他对蛮的了解只停留在其在永隆年出现,是很强的邪祟,能自由出入鬼域,具体来历及能力一概不知。
想知道更多,要么从他俩的记忆入手,要么得去问玄门,要么就得去逼问萧家的那个黑袍人了,丛叙直觉他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青石板路被苔藓啃得发滑,墙头上瓦松耷拉着深黑的叶子,墙缝里渗出霉味,整条巷子静得丛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脚底下的石板并不平坦,偶尔空出几块,他分神注意着脚下和前方,听着后方传来的另一道有力的心跳。
丛叙起初以为那是祝屏的心跳声,但走着走着,他就停住了——祝屏现在不是正常人类,哪来的心跳?
与此同时,他听见祝屏近乎梦呓的声音:“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偷偷跑到天街来,是因为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他们此刻已将近小巷尽头。没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眼前长街就像摊在烂泥里的一块破布,百来盏灯笼破败,摊子后空无一人。
“我当时跑啊跑啊,一直摆脱不了那个声音,头很疼,不知怎么的就撞上了一扇朱红色的门。”
地上摊着烂菜叶,叶上黏着黑泥,看上去软绵绵的,但接着,那“叶子”仿佛有生命般卷曲,就像什么活物的皮肉那样。有惨白的衣摆经过,留下一道淡淡的、像尸蜡一样的白痕。
“我进了那门,声音消失了,行人也消失了。我面前的长街明明和天街这么像,但看着好陌生,好可怕……”
——“有人吗?”
丛叙整个人僵住,片刻后一点一点扭过头。
十五岁的阿屏扶着墙,从小巷深处摸索着往前走,他身后立着一扇无比眼熟的朱红大门,而他自己则对前方一无所知。
“有人吗?”他又小小喊了一声,衣摆落在地上,湿了一小片。
他对眼前丛叙二人毫无察觉,径直从丛叙身体中穿行而过——这只是祝屏的记忆,于他们而言阿屏是虚幻,他们于阿屏也是。
可丛叙还是不由抬起了手,乌黑长发从透明指尖穿梭,触不到,拢不着,只泛起常人看不见的柔光。
在还是人类的时候,祝屏就已经误闯过鬼域了?!
一个人得有多危险?!!
片刻走神的时间,指尖一瞬直达发尾。亲身经历过的丛叙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懵懂的背影。
四面八方陡然炸开尖啸,阴影里钻出无数细长的鬼影,有的半边身子都烂成了泥状,还有全身上下都是密密麻麻眼睛的。腐臭、腥甜、霉味搅合在一起,它们嘶吼着、尖啸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般扑了过来!
那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丛叙瞳孔骤缩,也不管什么虚幻,下意识就伸手去拉那个背影。
但阿屏的速度并不慢,猝不及防和恶鬼打了个照面,换作正常人都已经吓疯,他的反应却堪称迅速,猛地侧身避过第一个扑上来的恶鬼,三两步急退到一边的摊贩。
乌黑长发唰地拂成一个半圆状,又如帘般滑落到肩头,露出那双惊恐的眼睛。阿屏喘息着,咬牙将身前比他高出好几寸的灯架摊子推倒,一时噼里啪啦带起周遭一整条东西砸落,几只恶鬼当场就被压在了下边。
抓住这个机会,他拔腿就往远处跑,但没跑几步,一节黑丝忽的缠上他的脖颈,紧接着霍然用力,闪电般将他吊至半空。
长发厉鬼眼窝里燃着绿幽幽的鬼火,嘶嘶吐出长舌,那舌带着倒刺,只是拂了一下阿屏的脸,就在那昳丽眉眼间划开一道血痕。
“好香啊……”它喟叹着,长发像无数条黑蛇,卷着阴风缠住阿屏的腰身、脚裸。
就在长发完全将他包裹的瞬间,阿屏突然抬手,拽住那节长舌往腕上朱砂手镯按去!
只听滋啦一声,厉鬼当场惨叫起来,全身束缚也在此刻一松,阿屏身不由己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地上的恶鬼挤挤挨挨,此刻却统一向半空扑去,天上厉鬼暴怒,万千长发宛如黑色锥刺,从上空刺向下坠的阿屏。
腹背受敌,十死而无一生——
就在这时。
“四象五行,牵机引灵,焚天火,起!”
刹那间,天幕仿佛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无数颗天火流星破空而来,呼啸着坠向大地。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而至,避开坠落的阿屏,精准击打在每一只鬼身上。群鬼甚至来不及哀嚎,即刻间就灰飞烟灭。
空气里炸开灼热气浪,连风都被烤得发烫。一道身影从长街尽头飞掠而至,稳稳接住坠落的阿屏,将他带离这片赤红区域。
阿屏四肢百骸都在发颤,连指尖都凉得像冰。来人的怀抱不算暖,带着点风的凉意,他紧紧攥着对方的衣襟,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们安全落到地上时,阿屏也听见头顶上方落下一个声音:
“百鬼之域,人不可入。你怎么跑这儿来的?”
烈焰还在熊熊燃烧,将半条街都染上了熔金般的亮色,穿街而过的风拂起阿屏手边层层叠叠的红袖,那层纱在他们之间扬起,飘然落下,露出一张面具,和面具下的眼睛。
那张面具质地上佳,像琉璃与银箔交织,弧度优雅。可阿屏抬起头时,最先看到的还是那双眼睛。
很恹的一双眼,目光淡然,没有起伏,没有情绪,看人如隔雾。
阿屏张了张嘴,声音却像哽在了喉间一样。
来人也没强求,目光在阿屏脸上扫过,落在眉眼间血痕上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将脸上的面具摘下,扣到怀里人脸上。
“恶鬼喜食活人血肉,我身上没带伤药,暂时先用这个遮一下。”
他浅浅解释了一句,就四下观察起周围。
从阿屏遇险到来人出现相救,一切都发生在顷刻间。
窄巷巷口距离阿屏现在的位置其实并不远,他们之间相隔的烈焰也正平息,可丛叙却懵了整整半分钟。他侧头看身旁祝屏,可祝屏眼里的错愕也不比他少。
来人宽肩窄腰,长发如墨,半束起高马尾,余下黑发则沿肩落至腰际。
当他转过头时,火光映亮一张与丛叙近乎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