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湿润,到最后,纸张边沿甚至开始渗出大团大团血色液体,又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随着祝屏慢慢放下手,“血液”从两人掌心交合处彻底喷涌,仿佛溪流潺潺,瞬间覆盖了地面,又反重力般自墙壁一路升上屋顶,裹住了这片空间。
丛叙差点以为这是自己的血,但他低头一看,掌心的划痕早已愈合,光滑如初。而那张“梦符”也已经消失不见。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祝屏伸出手,看血迹在掌心蜿蜒。温热血液温暖了皮肤,却描不出正常人该有的掌纹,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掌纹这种东西。
“蛮?刚进鬼域的时候,这里的鬼确实有这么喊过我。”
血珠淌过掌心,沿着手腕往下落。祝屏的视线一直跟随到它融进满地血色中。
“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他抿唇,神色在这一刻甚至有些困惑,“这有什么关系?”
丛叙微微一愣,竟然瞬间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说他们的,我过我的生活,为什么一定要探究其中的关系?
“我以前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可是现在,”祝屏抬眼,眸光落到丛叙身上,轻声道,“我想知道更多了。”
话音落下,头顶的“血液”仿佛恢复了重力,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丛叙来不及说话,冰凉的液体已经灌进鼻腔,视野中只剩一片蒙蒙血色——
“叽,叽”
脸上痒痒的。
“叽叽叽叽!”
阿屏睁开眼,抬手往脸上摸,摸下一片浅灰的树叶。
他慢吞吞转过头,不远处的窗棂大开,极亮的白光倾泻了一地,几只灰雀在窗框上叽叽喳喳跳动。
天亮了。
阿屏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随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刚洗漱完,房门就被敲响了。来人是个携着饭盒的僧人,他把盒子揭开,露出里面的两个馒头,一碗素粥和一小碟糖:“住持师父喊我给你送饭来。”
阿屏一般不和寺庙里的人一同吃饭。
他曾经有段时间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半夜偷跑到后厨掰还没洗的菜叶子,把管饭的干事吓得半死。
后来住持找了个机会,教他辨别各色吃食,告诉他食材该如何吃,什么时候才能吃。
阿屏道了声谢,拿起白花花的馒头小口小口啃。
僧人瞥到他被烫得通红的手指,想提醒他,但看阿屏毫无知觉似的,又把话咽了回去,走了。
床边的鸟雀还在探头探脑,阿屏撕下一小片丢过去,鸟雀立刻围做一团。
他缓缓嚼着,看那一团叽叽咕咕的黑点们,末了悄悄伸手过去,想摸摸它们的脑袋。
但手才刚越过桌面,那群鸟就跟炸锅一样,哗啦啦飞走了。
阿屏垂眼,静静吃完了馒头。那一小碟糖并没有被他撒进粥里,他先试探着尝了点,仍然尝不出味,索性把碟子摆在窗棂上,喝完了粥。
吃饱喝足,他又在院里晃悠了一会儿,沿着石板阶梯往山下走。他的厢房在寺庙最偏僻的地方,却连着后山。后山原本有连绵草木,可惜因为几年前走火,只剩下一片烧焦的枯林。
幸存的树就扎根在后山深处,阿屏平常最喜欢待在那。
天空从远处极浅的白,向上过渡到柔和的浅灰,再到天顶深灰,像一幅晕染均匀的水墨长卷。
阿屏躺在树下看,那日头就悬在中央,最白,最耀眼,仿佛一切起源。
看倦了,他就侧头枕着手臂,数地上的叶子。
向阳的叶泛着亮灰,背阴的则沉在暗灰阴影里,风一吹,满树明暗光斑晃动,像一滩跳动的碎银。
他不需要和那些僧人一样修行、劳作,因而无所事事。
早年住持确实有意让他跟着一起,但自他不慎把大殿里的经幡给烧了,无意吃了贡品,又再次把佛香全给灭了后,他就不被允许进入了。
住持问他为什么这么做,阿屏回得很直白:“我不喜欢那些佛像。”
神佛本无眼,何须假慈悲。高高在上的俯瞰众生,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这样“大不敬”的想法也让住持就此放弃了。
因着这个,没什么人靠近他,阿屏倒也无所谓。
比起人来人往的前殿,他还更喜欢这片不会说话的林子。
但待久了也会无聊,不过住持偶尔会抽时间过来看他。
住持师父是把他捡回来的人,是待他最好的人。阿屏很清楚这一点。
住持常常会来到这棵树下,指着各类事物教他辨别,也会带些书过来,甚至会告诉他外面的一些趣闻。
“阿屏,它在你眼中是什么颜色?”住持捻着一片叶子问他。
阿屏回答后,住持告诉他答案,仔细描述它真正的色彩。
教一个只能看见黑白灰三色的人辨别颜色实在是有些滑稽,别说是寺庙里的其他僧人了,阿屏也不理解。
问他,住持也只是笑笑说:“万一以后可以呢?”
他说不管是什么知识,能学一点就是一点。
还说世间万物不分高低贵贱,三色自有三色的乐趣。
是以,阿屏每天最期盼的时候,就是住持来到这的时候。
可惜今天他等了又等,直到又白又亮的太阳坠下、头顶深黑一片,直到圆盘似的月亮挂在天空,直到后山万籁俱寂,他都没等到。
阿屏只能回去睡觉,可三更梆子刚敲过,他就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忽然又饿又烦躁,索性下了床。
月色被云絮遮了大半,前院宁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阿屏漫无目的地在回廊中散步,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惊呼。
“啊!”
阿屏脚步一顿。
回廊拐角处,一个小和尚软绵绵倒在地上,一个人背对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刀。
阿屏猛地捂住嘴,瞪大眼往后退了一步。但这一步太急,他直接踢到了角落边的铜香炉!
“当啷”一声轻响立即在夜里炸开。
在那人猛回头的瞬间,阿屏拔腿就往回跑,大声喊道:“有贼啊!!”
树影簌簌,枝丫张牙舞爪,回廊成了迷宫,后来的一切颠倒又模糊。
步廊滑得像冰面,柱子被扭曲着“弯腰”,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檐顶,和向着他刺下的短刀。
其实是不痛的,至少阿屏没什么感觉,可那人却惊惶得像见了鬼一样,手中短刀哐当一下掉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后退:“怎,怎么会?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阿屏低头看——
那道贯穿手臂的伤口愈合,只剩一条血丝蜿蜒在白皙的皮肤上。
血……
细细的,红红的,热的。
血。
再有意识时,眼前却变成了后山那片林子,那人在他脚下血肉模糊,已经分不清哪块是骨头哪块是肉了。
恍惚间,他看见自己手臂上的那条血丝汇成一滴血珠,沿着手腕,落进泥土。
有人在高喊着什么,有人在尖叫,有人提着灯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但阿屏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抬起头。
圆月低悬在天边,像眼睛,冷冷地和他对视着。树木疯狂地抽着枝,从那干枯的枝桠上生出无数细碎的叶子,红得触目惊心。
他看见一道纤细的、猩红色的影子坐在满树枫叶间。
“你是谁?”阿屏喃喃问。
影子晃了晃,露出一个恶意的微笑:【我就是你啊】
……
佛堂残败,无光,他蜷缩着身子。
住持在他面前蹲下,往他脚边放下一摞吃食,又掏出一个朱红的镯子给他戴上。
“好孩子,这是为师给你的生辰礼。此镯乃昆山朱打造,能辟邪驱魔,压制你身上戾气。”
阿屏默默看着,半晌,眼中浮上一层水雾:“师父,我是什么?我是不是不是人啊?”
住持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不,你是人。”
“同样也是‘棺’。”
*
从祝屏的回忆里脱离出来时,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丛叙淹没。
一帧一帧灰白画面闪过,连同各种情绪在胸中沸腾,开心的,委屈的,难过的,茫然的……
这就是他眼里的世界吗?
“你还好吗?”
循着声,丛叙抬眼,祝屏就在他面前,还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担忧道。
“你不是玄门人,突然接受别人的记忆会很难受。唉,我竟然忘了这一茬!”
祝屏懊恼地直跺脚,抬手想拉他,又像是想到什么,手悬在半空顿住了。
但那只手终究没落空,丛叙主动向前一步,握住那节手腕,抱住了祝屏。
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心脏终于有了纾解口,丛叙长呼出一口气,开口时声线竟然有些抖:“我没事,就是一下没缓过来。”
祝屏懵了,僵在他怀里一下都没动,好在丛叙很快就松开了他。
他们面面相觑片刻。
“我刚才……”
“我的记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荡开了一圈涟漪,又重归安静。
“你先说。”
“你先说。”
又是同时,祝屏舔了舔干燥的唇角,丛叙清了下嗓子,先开口道:“刚才,确实是想抱抱你,所以也就这么做了。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我向你道歉。”
祝屏面色空白了一瞬,随即摇头:“不不不,不用。”
丛叙诡异地体会到了祝屏做事时那种理不直气还壮的感觉。别说,还挺解压的。
“你刚刚是想说?”
祝屏这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哦,我是想说平常在鬼域,就我自己的地方,看到的东西基本都是根据我的印象显现的。”
“好吧,在鬼域待久了,以前的事其实都记不太清了。”
“这个梦符,还蛮厉害的……”
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大概有点不服气,使劲抿了抿唇。
丛叙唇角浅浅弯了一下,余光瞥到四周,才发现他们并不在佛堂,而是一个窄巷中。
石板路上蔓着青苔,矮墙边堆着稻草堆,阴暗。
丛叙有点眼熟。
他很快想起来,这里不就是自己进朱门后掉落的地方吗?
祝屏的声音也在这时响在耳边:“还有,我也是刚刚才发现梦符还在起作用。”
“我的记忆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