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吻血

由于视线受阻,丛叙一开始根本没发现枫树下还有个人,直到和尚狠狠把人拽起来时,他才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丛叙瞳孔微微放大。

如果说他两次在梦中看见的祝屏有**岁的样子,而和他在鬼域见面的十六七岁,那么现在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

眉眼青涩没长开,两腮还有点婴儿肥,被猝不及防扯着胳膊拉起来时,丛叙清楚看到“祝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祝屏”侧肩上的长发和胳膊一齐被抓着,更重要的是,他的胳膊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耷拉着。

“痛,”“祝屏”眉头紧蹙,原本清亮的眼被眼帘半遮,也一并遮了那些精气神,他嘴唇抿得发白,“放开。”

“痛就忍着,也是你活该!”和尚粗鲁地拽着他往过道走去,“跟我去佛堂关禁闭。”

几乎是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灌木丛就窸窸窣窣的响,丛叙放轻脚步,借着回廊和阴影的掩护跟了上去。

和上次来时寂静无声的空旷不同,这回寺庙显然有人,木鱼声沉,铙钹声轻,厢房内明明灭灭的人影,偶尔飘进耳里的一两句交谈。

显然,他陷进祝屏的记忆里了。

那两人走得实在太快,丛叙也并不熟悉这里,几次绕弯后,他就跟丢了。

眼前回廊九转,乍看过去一般无二,他正犯难,一抬头就看见几个人影从廊道另一头走来。丛叙立即单手一撑,翻过栏杆躲在阴影下。

“也不知这么晚了,住持师父找我等有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那孩子又被关禁闭了……”

丛叙心中一动,转而悄悄跟上他们。

眼见这群人依次进了一个厢房,周边并没什么人把守,丛叙凑到厢房窗纸前,他先拿指甲在窗纸上划了划,没破,又把指关节抵上去,慢慢用力,使窗纸裂开一道细缝。

里面不乏争论声,并没有人听到这微不可闻的动静。

“此子断不可留!还请师父尽早决断!”

烛火跳动,圆桌旁散落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正激烈地说着什么。

“这十几年来发生了多少怪事,难道还要我一一细数吗?!先是有几个人说在后院迷路,接着是半夜有人起夜时见到鬼点灯,还有小五,竟然在后山遇到了饿死鬼!”

“这一桩桩,一件件,您竟然还要为他开脱吗?!”

有人插嘴道:“师弟,这些都只是传闻……”

“传闻?”那人冷笑一声,“佛前清修之地,这种传闻原本就不该有!你说这都是传闻,那上回那事总不是传闻了吧?!”

他转头看向立在桌旁的一人:“师父,我知道您慈悲心肠,阿屏更是您一手养大。可这寺庙之大,远不止他一人啊!”

果然是和祝屏相关。

丛叙从缝隙间看过去,桌旁立着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土黄色僧袍,身形苍老清瘦,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并未说话。

又有人劝说:“上回贼人闯庙,那孩子虽说手段过激,但毕竟是救人心切……唉,我佛慈悲,那孩子本性也并不坏,多加教导就是了。”

那人简直气笑了,还想说什么,住持却叹息一声,打断了接下来的话:“好了,此事我心中有数。更深露重,你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丛叙立刻绕到厢房另一侧去。

人群又逐渐散去,最后,他听到那个开口维护祝屏的人对住持道:“师兄,当年的事我们都很遗憾,如果阿屏能让你走出来……也挺好的。但师兄还是应当多注意一下。”

住持沉默良久,半晌才道:“……我明白。唉,那孩子还没吃饭,我去斋堂给他拿些去。”

*

冷月悬空,仍旧澄黄。

丛叙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上次躺过的那间厢房,但厢房里没人,他就顺着记忆往前,来到了一个分叉口。

祝屏曾在这里指着另一条路,说自己不喜欢那里。

夜风穿廊,此刻沉静。那扇厢房门并没被上锁,于是丛叙过去,推开了它。

这是寺庙最偏的角落,不大,只有一座六尺高的佛像,一盏长明灯,一张供桌,几个蒲团。

从外看,几乎看不到一点光。

丛叙走进来时,身后的风也跟着一并进入,佛龛里长明灯燃得微弱,烛芯噼啪一声,差点熄灭。

那尊佛像在昏黄的光里垂着眸,眼睑半阖,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人,身形纤细,闭着眼,枕着手,长发铺在佛的掌心,一角红衣顺着佛指边缘垂落,在半空微微晃动,像一片将落未落的枫叶。

祝屏睡得很沉,烛光爬上他半边脸,却并不能吵醒他,反倒是勾勒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丛叙刚刚还面不改色地偷听住持谈话,这回却不由自主地屏息,反手轻轻合上身后的门。

于是那些声响,那些嘈杂,思绪,混乱,都被隔绝在了门后。

这里确实是祝屏被关禁闭的佛堂没错,佛像上的人也确实是在鬼域见面时十六七岁的祝屏,但要不要叫醒他,如何叫醒他,此时却使丛叙有些踌躇。

他走近佛像,声音放轻:“祝屏?”

没回应。

佛像有点高度,丛叙仰头打量了下,踩上佛像底座的莲瓣,单手够住佛指边沿,手臂使劲,腰肩背同时发力,攀上了佛像掌心。

掌心勉强能够容纳两个人,丛叙撩起佛手上铺散的乌发,触手的感觉很软,他小心翼翼放到一边,才靠近祝屏。

祝屏以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着,没有声息,没有动作,就像一团安静的火,在这无人问津的佛堂里,燃了成百上千年。

丛叙心中蓦地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从认识祝屏以后,他就经常会感受到这类陌生的感情。

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非要形容,就像他以前喝过的唯一一杯饮料,柠檬榨的,入口又酸又冰,可回味时却是甜的。

但他们认识的时间明明也不长,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丛叙垂眸看着身边的人,视线下移时,突然一凝。

祝屏红衣的领口松了,露出来的颈子被白布包了一圈又一圈。丛叙瞬间想起在医院昏迷时梦中的那个视角。

祝屏真的受伤了,那么以他视角看到的那些事也是真的。

难怪睡得沉,这样拿布包,也不知道伤处理得怎么样,第二次见面时给的那罐药应该能治烧伤吧?

还是别叫醒他了,让他多睡会儿。

不忍打扰对方休息,丛叙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事做,开始回顾近来的消息。

朱砂手镯的确是传家宝,但具体来源母亲也不知道,只知道祖上说这东西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而他的重瞳,身体上的变化,都是在戴上手镯以后的事。

这就能吻合祝屏的话,也侧面印证鬼魂,和寺庙那些人的话。

手镯原本是祝屏的,是永隆年间的物品,因为祝屏本就是特殊的存在而携带鬼气什么的,千年后被他戴上后潜移默化改造了他的身体,使他能进出鬼域,链接朱门。

而后又遇见了祝屏,因不知名缘故他遗忘了小时候的事,直到萧家找上门,那个黑袍人或许也是为了天门和“钥匙”才对他出手,他和祝屏在鬼域重逢。

但也有很多疑点。

比如手镯究竟是在祝屏进鬼域前丢失还是进鬼域后丢失的,到底是不是丢失,又为什么会传到母亲祖上。

如果是进鬼域前丢失,那关键就在找到祝屏缺失的记忆,由此能知道母亲祖上和祝屏的渊源;如果是进鬼域后丢失,毫无疑问,有人在拿他们做局。

还有小时候的自己戴上手镯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母亲为什么讳莫如深。

丛叙大体能猜到一点,估计也是和鬼怪做了什么交易,就像鬼魂口中的那个“活祭”一样,使他有了不寻常的能力,也同步抹去了小时候的记忆。

那祝屏在这其中有牵扯吗?

祝屏显然也是知道他们两人的特殊的,也知道萧家对此的觊觎,才会有当初的闪躲。现下能肯定的是,萧家和他们处在对立面。

说来说去,还是会回到身为源头的祝屏身上。

丛叙无奈叹了口气,凝视着睡得正沉的祝屏,喃喃道:“你到底是谁呢?”

是人?是蛮?是邪祟?是阿屏?

又或者,只是他认识的祝屏,那个连着两次救他于水火的祝屏。

丛叙清楚自己是个论迹不论心的人,那些在医院想清楚后的失落,也只不过是因为他想要一个解释,但他并不会因为祝屏的真实身份而远离、厌恶对方。

他不喜欢欠人情,更讨厌欠人命。

夜深人静,心底偶尔也会倏地冒出点遗憾,遗憾他们真正认识的时间太晚,遗憾他并不能像祝屏那样,至少是他面前的祝屏那样,

赤诚,坦荡,强大。

或许这也是那些情感的来源吧。

可此时此刻看到对方没什么安全感的缩在偏僻处睡觉,丛叙又感觉心脏被挠了一下。

他想起刚搬到出租屋时遇到的一只流浪猫,看着凶,不亲人,其实被他轻轻抱起时,就会主动露出身上的伤,蜷在他怀里打盹。给它食物,它还会缠在他脚边不走。

只可惜当初他既要照顾自己也要照顾母亲,实在负担不了另一个生命……

丛叙闭了闭眼,强行打住不断发散的思绪。

不能再想了。

之前连接朱门的时候鬼魂也跟着进到鬼域,不知道那个对他下手的黑袍人现在在不在鬼域。

虽然这里是祝屏的地盘,但祝屏现在在沉睡,以防万一他还是到处看看好了。

丛叙沿着刚才的路线,小心回到了地面,刚走到门边,就听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唔。”

回头,就见祝屏揉着眼睛坐起身。

“你醒了?”丛叙自然说了这么一句,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

佛像上的人并没回应,放下手后,那双眼还蒙着一层水雾,似乎根本没看见他,茫然打量四周。

祝屏无意识想站起来,结果往前就踩了个空,整个人立时向下坠落。

“祝屏!!”

身体比声音还要快,几乎是本能的,丛叙箭步奔向坠落的人,张开双臂。

这一刻和他们初遇时何其相似,从天而降的,心惊胆战的。

不同的是,没有光怪陆离的场景,没有各路妖魔鬼怪,甚至连光也微弱,此时此刻,只有一个远离世界的角落,和他们。

向下坠落的迷茫,往上注视的紧张。

朱红布料在半空铺展开,好似一川淌不完的晚霞,在他们之间织成朦胧的帘,但很快,就尽数落进丛叙怀里。

祝屏跌进他怀里时,丛叙下意识收紧手臂,直至将人抱了个满怀,身体相接处都是温软暖香时,他才惊魂未定地慢慢后退一步。

明明祝屏轻得像一片云,他的心脏却有点不堪重负了。

丛叙忍不住又将他抱紧了些,鼻尖埋进那头柔软乌发,但还来不及松口气,又蓦地僵住了。

有濡湿的东西缱绻滑过他的脖颈,或者说,脖颈上那道被灌木划伤、没来得及处理的伤口。

酥麻感霎时传遍全身,简直像是过电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点血液的流失。

怀里的人吮吸着那道伤口,末了,那两片柔软的唇瓣一开一合,没再吸,而是吻了上去。

像在吻血。

也是一个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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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下有人
连载中函杞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