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的过程其实并不轻松,感官后知后觉,那种失重的揪心感愈演愈烈。
引火符被点燃那一刻,丛叙清楚地感觉到身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流失,四肢逐渐绵软无力。
引火引火,引的是人头肩三火,阳气一旦流逝,邪气就趁虚而入。
但眼见鬼魂在火光中哀嚎,丛叙并不懊悔,反而有种隐秘的畅快。
——活也好,死也好,他终于还是把选择权握在了自己手里。
火星四溅,他像断线的风筝一样下坠,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但下一秒声止,后背忽然感受到一股托力。
有东西稳稳接住了他,柔软,腥甜,掺着枫叶和檀木的香,他身不由己,陷入那片柔软的黑暗中——
“你叫什么啊?”
问出这个问题时,他们正一起坐在枫树下。身边的孩童实在瘦弱,不合身的衣袍勒得脊背愈发凸出,一旁的手提灯看上去都和他差不多大小。
但长得也是真的好看,发色乌黑,黑到发亮,皮子也是真白,苍白冷调,几乎透出些疲弱的意味来,只有唇珠上那点红才给脸添了几分血色。
“我叫丛叙。”他伸手在空气中写起字来,“这个丛,这个叙。”
对方抱膝歪着头,“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对上字。
“那你又叫什么?”他同样提问。
对方没有回答,拉过他的手,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字。
他纳闷:“只有一个字吗?”
“两个字,你要是下次还来找我玩,我就告诉你全部的。”
“这不公平,”他抱怨,“我都告诉了你两个字。”
“你来找我,我就告诉你。”
这一隅被一丛红枫林圈成了与世隔绝的角落,暖黄的光从灯里漫出来,晕开一小片朦胧的圈,将他们与满地红叶拢在其中。
那双透亮的眼看过来,带着点儿不确定,“你会来找我的吧?”
不等他回答,对方又加重语气:“你一定要来找我哦。”
——久远的记忆携着清冽又带着点微甜的枫叶香,不浓不烈将他包裹。
手心微痒,他在混沌中恍然辨认出那个字。
是“屏”。
屏……
祝屏?!
丛叙猛地清醒过来,视野中透进几缕光,托着他的东西也在此刻消失,他哗啦一下落进一片稻草堆中。
之前胡编乱造说手镯是进鬼魂的关键时,确实有赌的成分在,没想到歪打正着真的进来了。
所幸没摔伤,他拍落身上的草屑出来,抬头打量起四周。这里是个很窄的封闭巷子,两侧墙不高,阴暗,不远处巷口有个拐角,光亮人声就从那边远远传过来。
这好像……不是祝屏的地方?
丛叙原本放松下来的肩线又再度紧绷。
祝屏提过,鬼域还有很多模糊地带,他现在没准就在哪个妖魔鬼怪的地盘。
口袋里的符还在,丛叙稍稍安下心。手腕上的朱砂手镯没有再发烫。
但他在下坠时曾瞧见手镯里冒出一抹“猩红”。
丛叙摩挲了下手镯,贴着墙面谨慎靠近巷口。
越接近,人声越是鼎沸,光越亮,直至他探出头才总算弄明白那些光源的来处——
无数灯盏悬吊于街衢两侧,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次第排开,远望过去绵延千里,映得夜空明如白昼。
灯火盛宴下,酒肆茶坊大敞着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幌子摇出暖香,风里满是烤羊肉的焦香与酒酿的甜润。
香车宝马,人潮如涌,马车缀珠翠,行人携花灯。
即使有心理准备,丛叙还是被震撼到了。
和鬼集的阴冷喧嚣相比,这里似乎才是人间。
街道旁参差不齐列着小摊,巷口也有,有小贩注意到他,笑着吆喝:“客官要来壶酒吗?”
“……?”
没发现他是活人吗?
丛叙不免想起初到鬼域时所在的康平阁,一开始它们好像也没什么异常。
他试探着开口:“不了,请问现在是哪个朝代?”
小贩:“啊?永隆年啊。”
永隆年?
丛叙眼睫一颤。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特别了解蛮大人,毕竟人家出生在永隆年间……】
巧合吗?但也太巧了吧。
这里不会也是祝屏的记忆里吧?
正兀自琢磨着,耳畔却突然飘进来几句话:
“阿弥陀佛,依我之见,当初就不该留下这孩子。既然留下了,他也不该成日跑去康平阁这等污秽之地。”
“唉,师父都默许了,我们又能说什么呢?往好处想想,阿屏来了以后师父就宽和了许多,兴许是个好事呢。”
丛叙心念一动,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两个和尚从小摊经过,边说着什么边往前走。
一旁的角落放着几个羃??,丛叙在心中默念“抱歉,借用一下”,拿起一个戴上后就悄悄跟了上去。
帽檐拢着一圈轻薄纱罗 ,刚好可以遮住他全身,纱罗半透明,也能看清周边事物。街上也有不少戴着羃??的女子,他并不引人注目。
丛叙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紧紧盯着那两个和尚的背影。
他记得祝屏小时候是住在寺庙里,而这两个人又提到了种种关键字眼,没准和祝屏是在同一个寺庙。跟着他们,或许能找到祝屏。
游人众多,他们显然也没发觉,继续说着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将他抱回养大固然是功德一件,可……”
其中一个和尚突然压低了声音,朝后看过来。丛叙只好脚步微移,装作行人与他擦肩而过,也就刚好听见了那句话。
“可万一,抱回来的是个非人之物呢?”
丛叙心头一跳,旁边的和尚也被唬了一跳:“师弟这可不敢乱说!”
“我也就和师兄私下说说,这阿屏天生便五感残缺,没有味觉嗅觉也就算了,似乎,连常人的七情六欲也没有,上回那事真是把我吓得够呛。”
“唉,其实有时见着他,我也是瘆得慌。”
再后面的话就听不见了,丛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清楚被当做异类看待是什么感觉。
他们不会在乎当事人的感受,只是臆测着将各类想象加诸在那个人身上,或者消遣无聊的时间,或者得到居高临下的快感。
群体中总是会出现这样一个“活靶子”,不管是什么年龄段,也不管是什么时候。
当时被鬼魂激了一下,他没时间细想,现在冷静下来,祝屏是不是蛮还有待商榷,他不可能信鬼魂的一面之词。
抛开这些,祝屏救过他起码两次,就算别有目的,这也是实打实的事实。
而且,情绪什么的……对比起来,祝屏率性,比他像人多了。
丛叙心想。
他一时出神,也就没注意到迎面走来两个士兵。羃??的纱罗被风掀起一角,又迅速垂落,但士兵却伸手拦住了他。
“例行盘问,出示你的身份碟。”
这么一会儿功夫,两个和尚已经走远。
再耽搁下去就找不到人影了,说时迟那时快,丛叙一把掀下长长的羃??砸在士兵脸上,趁他们视野被遮挡的瞬间,拔腿跑向和尚的方向。
“站住!”
方才还挤挤挨挨的人群,骤然被劈出一道口子。丛叙踩着满地滚落的糖葫芦竹签狂奔,身后士兵的怒喝惊得摊贩们纷纷避开。
他避开几个孩童,侧身让过卖风筝的老汉,又险些与挑扁担的货郎撞上。
后边的士兵来不及收势,哐当撞上路边的肉案,同伴也被他一下绊倒,佩刀一时没攥住,脱手瞬间刀柄碰在旁边的米袋上,“嗡” 地一声冲丛叙后脑勺飞去。
丛叙恰好转头,瞳孔里倒映出锋利的刀尖。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影自人群夹缝中掠出,身形如箭,踩着满地狼藉,旋身,屈膝,足尖绷成一道凌厉的弧,“铮” 地一声自下而上踢中刀头。
嗡!刀尖钉进阁楼的灯笼架上,瞬间没入木梁三寸。
人群惊叫,灯笼晃了晃。
白影站定,丛叙这才看清来人一身白袍,领口高束,用一枚羊脂玉扣扣着,那身料子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在华灯下泛着极淡的银辉。
一缎鸦羽似的长发在肩前垂落,过于宽大的袍子罩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下颔,清隽,冷白,唇却红秾,像画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是你?”来人先说话,声线极清极冷,但不像丛叙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丛叙一怔,还来不及说话,那两个士兵已经追上来了。
白袍人乍然抬手,一掌按上丛叙身前,霎时平地起风,仿佛千军万马过境,丛叙一下睁不开眼,身不由己倒飞出去。
等他感到自己平稳落地、再度睁眼时,灯市喧嚣行人笑语,都已经消失不见。
面前是一扇熟悉的小门。
通向寺庙后山。
那是谁?为什么送他到这来?
这些疑问恐怕一时得不到解答,丛叙只好先推门进去。
这片枝丫横生的灌木依旧像他第一次来时那样密密匝匝,他小心避开那些尖刺,正要进入枫树林,一道光却在这时打了过来。
有人?!
丛叙下意识蹲下,灌木的尖刺立时在他颈边划出一道血痕。他没空管,很快就从层层叠叠的叶片中看清来人并不是祝屏。
“阿屏!还不快过来!”
也是个和尚,满脸蛮狠,提着灯走过来,狠狠拉起角落的人。
丛叙这才发现角落还有个人,熟悉的乌发红衣,但当那人转过脸时,他呼吸微顿。
是祝屏。
但……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