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其实一直都知道,可我以为你是因为没考到自己满意的成绩而难过,所以我总想着不去提这件事,但我没想过,是因为我。”
姜嫣的语气充满着担忧愧疚,“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夏树栖听着电话,眼睛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小时候的你总是那么顽皮,可也很听话,什么事情都会和我说,可现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怎么原来越远了。”
“或许也是因为有了沁沁,我总是忽略了你,你有因为这个,还在怪妈妈吗?”
姜嫣静静等待着她的回答,夏树栖却沉默着。
往事历历在目,怎么也没办法忘却,旧事像个倒刺,只要每每想起,就刮得人生疼。
她不认为现在的姜嫣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甚至感激姜嫣现在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可过去曾经的种种,却始终无法介怀,更没办法装作不在意,说上那么一句都过去了。
可归根结底,她真正在乎的,只不过是自己究竟有没有被爱过,还是而今因为愧疚和道德做出的弥补。
夏树栖深吸口气,用看似平常的口吻问道:“妈妈,在你和爸爸分开的时候,有想过带走我吗?”
她在内心默默想着,其实只要一句有,她就可以不在乎一切,放下所有介怀。
过去就已然可以成为过去,她只需要那一个答案。
夏树栖煎熬地等待着回答,可电话那头的人却沉默了。
她依旧等待着,兴许是电话卡顿了。
“我就是随口一说,其实没什么的。”
沉默的氛围依旧保持着,悉索声突兀地插入其中,为这场试探拉下帷幕。
“我不想骗你,没有。”
真相似乎往往比谎言更加伤人,但至少,她不会再活在幻想中了。夏树栖试图用这借口安慰自己。
“你也长大了,我想,和你说这些,你或许也能够明白,妈妈不求你理解,也不想为自己找理由。”
姜嫣停顿了会儿,像是想着该怎么去组织语言,夏树栖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我和你爸认识的时候,我们都还年轻,曾经的我们相爱过,所以才有了你。”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和你爸因为矛盾想要分开,可那时候你还那么小。”说到这儿,姜嫣的声音都变得有些模糊。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对我说,‘妈妈,我知道你和爸爸在一起,你不开心,如果是为了我,那你们就分开吧。’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我永远不会因为看见妈妈难过而开心。’”
“说这话的时候,你还那么小,我又怎么放心得下。”
“可再等你长大些的时候,我们间的问题越来越大,实在没办法再生活在一起了,我没有办法,那时候的我什么都没有,跟着他,至少比跟着我好过些,所以我把你留给了他。”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愿不愿意?”
两颗心逐渐地敞开靠近,曾几何时未曾诉诸于口的委屈,终于得到了宣泄的出口,她像个孩童般哭诉着。
“我知道,我知道,”姜嫣回应着这份跨越时间的痛苦与执念,像是在回应着曾经的那个被留在时间中的孩童,“我想,你或许你的心里,一直在因为这件事怪我。”
夏树栖眼眶蓄满泪水,无声地摇头。
“所以我总想着,想着努力多赚点钱,早点把你接到身边来,你表现得那么懂事,总让我忘了,你也只是个孩子。”
“工作失意,生活压力,让我想找寻归处,可总觉得对不起你,你却和我说,‘妈妈,你怎么会觉得我不希望你幸福呢?’’还叫我不要担心你,你会乖乖地等着我。”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要更努力些,把你接到身边来,但抵不住亲戚那边的压力,有了沁沁,我本以为你会因此而和我生分,或者讨厌她,可你都没有,你那么的乖,那么的爱她。”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愧欠了你这么多,现在想要弥补,却发现我才是让你痛苦的那个人。”
“不是这样的,妈妈。”夏树栖哽咽着,说话声夹杂啜泣“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这些事情怪过你。”
“我...我只是想知道,你和爸爸离婚,为什么走的那么坚决,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因为我知道,只要看你一眼,我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只要看你一眼,我就没办法扔下你不管,我只能狠下心,我爱你,可我也是我自己,对不起,对不起。”
夏树栖忘了回答,怔愣在原地,她忽然意识到,她一直以来等待着,期待的,所渴望着的也只是这一句——对不起。
这一句包含着太多太多的对不起。
“我知道,你或许不能原谅我,但至少给我个机会,去...”
“不,不是这样的,妈妈,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真的吗?”
“真的。”夏树栖说完,用开玩笑般的语气试探道,“那如果我考了倒数第一呢?”
“什么?”
“你会对我失望吗?”会不爱我了吗?她将真正的话放在心中,依旧不敢相信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不会,我会给你找一堆补习班老师,补到你不考倒数第一为止。”
夏树栖假装叹气,电话那头传来姜嫣的笑声。
又听她认真地说道:“但我依旧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孩子,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夏树栖抿嘴不答,感受着当下的幸福。
从姜嫣离开那时起,她就一直在原地等待着,等待着母亲的到来,来带她走。
她知道,姜嫣离开父亲,是因为他不思进取,生活中懒惰邋遢。
所以她要努力,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孩子,懂事,成绩好,讲礼貌,即使再不舍,也要笑着说再见。
可一切似乎都不像她想的这样,妈妈开始遇见了新的人,有了新的家庭,甚至有了一个新的孩子。
她起初有些怪黄芪沁,怪她的出生,抢走了妈妈的爱,怪她那么幼小,占据了妈妈全部的精力,她不需要去做到最好,她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她只需要在那,就会拥有她所渴望的一切。
可当那只软绵绵的小手第一次握着她的指头,第一次开口用甜甜的声音叫姐姐,第一次张开怀抱,拥住她的脖子,她也是那么的可爱,听话,惹人怜爱。
她没办法再讨厌这个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怨愤找不到承载的载体,又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上,或许是因为她还不够好,所以姜嫣才会忘了自己。
暗中增长的,还有那因为比较与怨愤而产生的不甘心,那一点点的怄气与自尊,几乎吞没在了恐惧被抛下的意识中,形成了相处中的客气疏远。
她努力想要成为目之所及的最好,这样等到再重逢,就不会再被抛下。
可越渴望靠近,心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她始终无法介怀,以为那决绝的背影会成为心中一辈子挥散不去的梅雨。
可原来,驱散阴霾,迎来天晴,只需要这一句——对不起。
“那成绩...”
“出来了,考的不错,数学进步很大,我心中的第一。”
“嗯。”坚守着本心,守住原则,明白人外也有人,不只有自己在付出努力的道理,即使结果不那么如人意,也是小满胜万全。
这一刻,她才似乎真的释怀了。
“但我还是不会放弃的,不过这一次,是为了我自己。”她在内心补充道。
一切都恢复了自己最本真的模样,她望着眼前这片场景布置,卸下了重担,才发现那藏在角落中的自己。
“妈妈。”
“嗯?”
“如果我说,我想继续学播音,走艺考,你怎么想?”
“我没意见,只要你想,你的人生路是你自己走的。”
“谢谢你,妈。”她想要显得更亲近些,硬生生在第二个咬字前刹住了车。
“晚上,不,怕你不好意思,明天吧,明天,回家里吃个饭?”
“好。”夏树栖破涕为笑。
怀中的鞋盒被她紧紧抱着,这时才感觉那角尖扎得人生疼,她将它松开了些。
才看见那鞋盒的四周,印着一串英文标语。
“穿着这双鞋,去走自己的路。”
应时应景,她不禁笑出了声,又忽然想起柳鹤枝还在外面,和姜嫣嘱咐了几句后,便挂了电话。
黄昏薄暮,皎月如同尖牙,藏匿在云雾间,柳鹤枝倚靠在外窗边,静静看着天边。
见她来了,也只是用余光轻轻一扫,便又挪回了眼。
夏树栖主动走到她身边,同她看起了一轮日落。
近在咫尺的距离,传来温热的气息,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放松惬意过。
“文玉可能已经走了,要不要发信息问问?”
“刚才就走了,你有事找她?”柳鹤枝转过头,像在打量着两人间的距离。
夏树栖站在原地,迎上她的目光,“我以为你在等...”
柳鹤枝不答,直起身拍了拍衣服。
“谢谢。”夏树栖说完,柳鹤枝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这次数学有进步,谢谢你,这么多天,辛苦你了。”
柳鹤枝不语,不加掩饰的观察着她,见她的脸上除了羞涩的别扭外,全然是一副坦然的模样,严肃的神情也顿时放松,“要谢就谢谢你自己吧。”
“噢,对了,你的手机。”她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克服着心里的紧张,“我们能,加个好友吗?”
没等柳鹤枝回答,她接着补充“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毕竟加好友也是比较私人的事,我能理解。”
“我不用社交软件。”柳鹤枝接过手机,用指尖操纵着。
“噢,这样啊。”夏树栖点了点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