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低落的情绪似乎也消散了些。
“今天店里下午没事。”柳鹤枝说着,边朝她靠近,“你哭了?”
“没有...”夏树栖下意识反驳,可听见人问,憋不住的委屈又多上了几分。
柳鹤枝的眼睛在她和旁边的地板上来回流转,像在犹豫,最后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演出还顺利吗?她们人呢?”
“挺顺利的。你要找文玉的话,她们应该还没走,去后台应该能找到。”
“真好啊,都结束了。”夏树栖故作轻松,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对我们来说。”
“毕竟,当时说好的三个月,把寒假算进去,也就正好,你也终于不用再浪费时间,更不用,再去忍受我了。”
说这话时,话中带着试探,但更像是在逃避。
毕竟她对柳鹤枝,也还有那份不安感在的,守住了原则的底线成绩却是未卜。
说完,夏树栖将头撇到一边,不去看她。
“是啊。”柳鹤枝的语气冷漠,一如她们初遇时那样。
听见回答的瞬间,夏树栖紧咬着牙,才硬生生地没让眼泪落下。
换做平时,她估计就要打个圆场,就不再和对方说话,自讨没趣了。
最好再能赶快离开,缩回她的龟壳中去。
但眼下,还有件事情等着她去解决,即使想要逃避,也不能是现在。
她深吸口气,偌大的空间安静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她深吸口气。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对于一个人,她很爱你,你也爱她,她总是对你充满信心和期待,可是你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失望?”
“就比如像是觉得你勤奋努力,可你其实很懒惰,以为你总是乐观豁达,可你其实很悲观,或者是觉得你总能取得很好的成绩,当个好的榜样。”
“这些有什么问题?”柳鹤枝不解的表情和话语,像木塞一般,堵住对方潺潺流出的话语。
“或许我举的事例对你来讲不算特别,那我再换个说法。”
柳鹤枝不等她说完,回答道:“没有人应该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着。”
“可是你爱她。”
“难道她不爱你?”
夏树栖被反问问的哑口无言,这像是一道利刃剑光,驱散了阴云,却也在心里划上了道口子。
“可万一,她爱的不是真正的你呢?没人会喜欢一个这样的人。”
既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打算,那么与其生活在真空的世界里痛苦,不如去面对真实的世界,或许也没想的那么糟糕。
或许吧,等到她鼓起勇气的那一天。
夏树栖说完,内心也已经做出了选择。不再去看一旁的柳鹤枝,坐着理了理衣服准备起身,却见柳鹤枝正屈膝坐在了旁边。
“不走吗?”夏树栖转头身边人问道,那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显得有些怨愤,像只炸毛的猫。
夏树栖强打着精神,轻笑又带着歉意地和她道歉,但忽然意识到什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们,还是朋友吗?”
柳鹤枝像是要报复似的,故意不加理会,起身拍拍衣服,自顾自地朝前走。
夏树栖却误解了她的意思,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脚像粘在了地上,怎么用力也拔不出来。
柳鹤枝见夏树栖还在原地,转过头说道:“走了,快跟上。”
“啊?来了。”夏树栖如梦初醒般,快步走上前,紧跟在她身边。
她们沿着楼道一路朝下走,又朝里拐了个弯,走着走着,正巧看见那最开始的入口,原来就藏在这楼梯后面。
前面人忽然停下,绊的她险些朝前摔,柳鹤枝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好在是有惊无险。
她跟着走了进去,柳鹤枝安排她在前面的观众席坐着,自己则是绕过舞台,朝幕后走去了。
应该是有什么东西落下,联系不上自己,便让柳鹤枝来取,夏树栖思考着,可柳鹤枝怎么会突然来这?这也是她刚想问她的。
突然,幽暗的舞台灯光忽然再次亮起,她甚至能看见在四周飞扬的尘埃。
“我们总在注意生活中的目之所及,却忘了去注意它的身后。”念白结束,柳鹤枝从台侧走出,手里拎了个话筒架,把它放在了舞台中间,调试着高度。
“不亲自体验一下,不会遗憾吗?”柳鹤枝手中捏着话筒。
夏树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所以当柳鹤枝一望向她,两人的目光相接。
“我吗?”她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对。”柳鹤枝的语气就像讲题时那样,掺杂着耐心和鼓励。
夏树栖不知所措地走上台,聚光灯从起身那时起,跟着她,一起走到了台前。
这时她仿佛才意识到,柳鹤枝刚刚在做什么。
可容不得她多想,背景声渐入,她就跟着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音律,将词句脱口而出。
过去的时候,她总是在一旁辅助,思考,示范,却难能有这样的机会,全身心完整投入到作品本身。
文字不再是存在于眼中,而是掺杂着朗读者的情感,一同被宣之于口。
话筒将声音扩散到四周,再阵阵传回耳畔,此刻所创造出的视听场景中,终于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柳鹤枝静坐在正中,静心倾听着她的话语。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幸福的时刻纵使再不舍,也终将要迎来结束。
“谢谢。”夏树栖弯腰鞠躬,台下的掌声清晰可闻。
柳鹤枝走上前,递给她一样东西,黑丝带缠绕着的绒布礼盒包装,看上去价格不菲。
“这是什么?”
“给你的。”
“给我?”夏树栖不敢相信,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却又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柳鹤枝不和她争辩,将包装盒拆开,递到了她面前。
是一双设计简约的蓝白钻面高跟鞋,如同海平面上波光粼粼的碎冰,温和地闪烁着。
高跟鞋平整地平铺在鞋盒中,像在睡梦中,柳鹤枝将它推近,在底部,夏树栖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夏树栖没办法将眼睛从上面挪开,颤抖着接过鞋。
夏树栖蹲下身,将鞋紧紧拥入怀里,如鸵鸟般将脑袋缩了起来,闷声道,“真是给我的。”
“我该怎么还啊?”夏树栖的声音似哭似笑,“我还以为我们,结束了,你再也不理我了,怎么还给我送礼物啊。”
“给你就给了,干嘛总想着还?”
柳鹤枝说完,见夏树栖依旧保持着姿势不动,伸出手,生硬机械地在她背后拍了拍,“好了,别哭了。”
夏树栖被这么一拍,重心不稳,险些摔倒。
她咳嗽着将岔气吐出,仰头看向柳鹤枝,试探性地说道:“之前你自己说的。”
“你不要就算了。”柳鹤枝手一伸,就要把鞋盒捞回来,冰凉粗糙的指尖轻轻碰触到皮肤,像风般轻抚,却曾不留下痕迹。
“要!你说是给我的。”夏树栖又再次将它抱紧,像生怕她抢了去。
她本觉得,柳鹤枝是个不喜欢玩笑的人,所以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夏树栖不愿她把这份意义非凡礼物拿回去。
但仔细一想,这双鞋的背面,都烙印上了她的名字,柳鹤枝又怎么可能真会把它收回去。
那东西像是有温度似的,烙得心里发烫。
她将头支在双膝,贴近着和那双鞋的距离。
不论如何,至少此刻的情谊,是真实的。
“如果她真的爱你,就一定会希望你幸福,而不是在这自寻烦恼。”
柳鹤枝的话幽幽的从头顶传来,夏树栖抬眼,找寻着她的方向。
“如果就像你说的那样,谎言也终归只是谎言。”
可我终究没有去探寻的勇气。夏树栖在内心自嘲思忖着。
对上柳鹤枝坚定而直了的目光,她想起自己为什么总对柳鹤枝抱有一种不一样的情感。
因为她羡慕她,羡慕她有一副姣好的容貌,羡慕她第一的成绩,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她真正羡慕的,其实是她那直接了当的性格,是她那坦率性格下,真正成为了——自己。
我难道要一辈子生活在假象里吗?让所有的假象,顺从,屈服将我变成另一番模样。
即便我会成为一个世俗标准下的好人,拥有一份大家都羡慕的工作,一个在大家看来美满的家庭。
可没人在乎背后我究竟牺牲了多少自我,在多少痛苦中挣扎,我所在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提醒着我,我不再是自己。
用虚假换来的幸福终究会像个水中的浮萍飘摇不定,只要顷刻间就会化为子虚乌有,而我生活中幸福中,也就像生活在虚无里,时时刻刻都在胆战心惊,恐惧着未来,却无法享受着当下。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我不能也勇敢一回呢?无数次在心中飘过的念头,此刻终于成为了一种呐喊与呼唤,叫嚣着,掀起惊涛骇浪。
“能借下你的手机吗?”
柳鹤枝没有多问,在夏树栖接过手机后,径直走了出去。
“喂?”
电话没响两声,很快就接通了,姜嫣熟悉的声音从中传出,却因为心境的变化,变得如此陌生。
偌大的空间中只剩下了自己,第二次拨通电话,夏树栖开始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可当要轮到自己开口,却又感觉心跳到了嗓子眼。
“妈妈,我...”
“我知道。”姜嫣的声音温柔而笃定,轻而易举瓦解所有防备。
“你知道?”夏树栖的声音颤抖着。
“是,妈妈知道。”
「只要你开心。」
「我希望你诚实。」
回想起姜嫣记忆中模糊的话语,一切都似乎明了,其实她早该明白的,可却一直自欺欺人。
成绩上不如别人,还学会了撒谎。
“那...”
“对不起啊,大宝。”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夏树栖怔愣在原地。
她以为姜嫣会生气,会失望,会斥责,或者一句话都不说,却从没想过,她会说这句话。
“什么?”
“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的错。”姜嫣的声音也近乎哽咽。
“妈妈,你在说什么啊?”眼下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意料,她面对着突如其来的道歉,她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