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沁又把手从手里抽出来,面对着夏树栖,朝着她费力举着双手。
夏树栖还以为她是想要自己把她抱起来,虽然抱久了有些费力,但抱一会儿也是没问题的。
她蹲下身,熟练地抱住黄芪沁,就要起身,怀里的人却摇了摇头,夏树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蹲在原地等着她开口。
黄芪沁用她那笨拙又肉呼呼的小手揽住了夏树栖的耳朵,掌心温热的触感传递到皮肤,她用她那小小的嘴巴认真而又郑重地亲了亲夏树栖的额头。
在黄芪沁的认知里,在和姐姐呆在一块的时候,姐姐从不会像爸爸妈妈一样,因为觉得她是小孩就无视她的意见,而是会正视与认真回应自己的想法和需求。
所以她最最喜欢她的姐姐了,和姐姐待在一起很快乐,她很愿意和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亲近,听她的话,她无比坚信,她的姐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她希望姐姐能永远开心没有烦恼,就像姐姐希望她永远开心那样。
黄芪沁神秘地凑到夏树栖的耳朵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我最喜欢姐姐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被重重心事折磨的夏树栖在此刻终于是有些憋不住了,鼻子里一阵酸涩,她微微皱紧眉头,眼睛向右上方看,略微调整了会儿状态。
“不要哭不要哭,姐姐哭了我也会难过的,女人的眼泪是珍珠,哭了就成泪珠了。”黄芪沁用手捧着夏树栖的脸,笨拙的给她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
搞得夏树栖破涕为笑,“这话你那儿听来的?”
黄芪沁嘿嘿一笑,“姐姐不是已经答应我,等工作了就给我养小狗嘛,所以我就很开心了,姐姐最好了。”
黄芪沁能感觉到夏树栖的不开心多少是因为这件事,小孩子的心思总是敏感的,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委婉的去绕开话题安慰。
“可姐姐或许还要很久才能给你养小狗啊。”
“很久是多久呀?”
这个问题倒是有点问倒夏树栖了,该怎么去跟一个孩子解释时间这个概念呢?
“就是要从你出生开始算到现在这么久。”
“啊”黄芪沁夸张的做了个晕倒的姿势,夏树栖眼疾手快的把她环住。
“那我,那我就这时候再求求,拜托拜托爸爸妈妈,给我买小狗,然后这段时间他们不给我养的话等到,最后姐姐也会给我,养小狗的对吗?”她说这种需要逻辑的长句还是有些卡顿。
“对呀,姐姐答应会给我们沁沁养小狗。”
夏树栖想了一会儿,觉得以姜嫣对狗的讨厌程度,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黄芪沁要是弄得烦了,也少不得一顿说。
“爸爸妈妈万一一直不同意呢?”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就直接问出这样一句话来。
黄芪沁坚定的摇了摇头,“沁沁现在已经一年级了!老师告诉我们,说应该勇敢,勇敢,不怕,不怕...”
“勇敢面对,不怕困难?”
黄芪沁郑重地点了点头,“嗯!要是一种办法不行,我就再换一种,等我错误的都试过了就有成功的了。”
“不行就换,总会成功么?”夏树栖心里默念着黄芪沁的话,目光逐渐挪移。
说完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都不行的话,再等我长一遍之后,姐姐就会给我养小狗了!”
“姐姐?”
黄芪沁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姐姐似乎听自己说话,脑子听到一半就开小差去了,她以前可从来都不会这样的。
“嗯?啊,”夏树栖如梦初醒般地看向黄芪沁。
“是不是昨天没睡好呀?”黄芪沁的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情。
“没有,姐姐是在认真听沁沁说话,一不小心入迷了。”夏树栖回过神,怀揣着愧疚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的吗?”
“千真万确。”
夏树栖盯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孩子,明明那么小的小人,怎么一下又长得这么大了?
把黄芪沁送回家,在姜嫣和黄渊的挽留下吃了个便饭,夏树栖才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柳鹤枝留给她的那个问题,困扰她很久,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如今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其实说来也简单,关键只在于自己迟迟不得醒悟。
柳鹤枝教了她那么多,她依旧还是照着从前的方式,因为害怕写错。
害怕自己花时间学到的东西只不过是在被有意引导下的黄粱一梦。
害怕写错,所以但凡碰见个不会的,只套个公式拿个基础分,情愿再多花些时间重新检查便基本检查不出什么问题的题目来。
可说白了,也就那么些个内容,出错了又能怎么样呢?做错了反而错的深刻,对于未知的恐惧,错误的逃避和对于自我的惯性认知,才是将她桎梏在原地的关键。
那些在平日里做不来的,又怎么不能学会了?
那些能够在平日里做得来,在考试里却想不起来的,怎么就不是有可能拿到的分了?
就像黄芪沁说的那样,只要错的多,还怕翻不出个正确的来么?
顿悟后的喜悦无以言说,浑身像被一阵颤栗溜了一遍,当下的情绪像要漫溢。
这种令人为止战栗的狂喜!
她努力地平复压抑着情绪,这份激动像是一股冲力在她的体内四处乱窜着狂欢,跳动着的心脏就像是给这份冲力注足了马力,搅得她无处宣泄。
她此刻突然很想要见到柳鹤枝,把自己的收获分享给她,顺带着这份无与伦比的喜悦,她想看见,她想知道,柳鹤枝听见这个消息后的样子。
或许只是平淡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这也并不能够削减她想要传递这份喜悦的冲动。
怀揣着颗期待而又忐忑的心,下意识地选择了条离家更远的路,记忆中的归途也有了不一样的风景。
可真到了地方,却又不敢再多迈出那一步了。
一鼓作气的勇气在而今三衰而竭,剩余的,也只够支撑她站在原地不退缩罢了。
夏树栖不禁开始思考,叩问自己,这事虽然和柳鹤枝有那么一点关系,但总体而言,还是她自己的事,更何况受益者也是自己,柳鹤枝真的愿意,或者说会听她说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自己,或者说不自量力了?
夏树栖自嘲地笑了笑,纠结犹豫里,所谓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夏树栖的左脚向后退了一步,身体随后才慢慢扭向后方。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便利店的方向传来一阵男声,听起来嗓门挺大,也不怎么高兴。
夏树栖脑海中自动浮现出猜想,是不是和便利店的客人起了争执,按照柳鹤枝的性格来说,她也觉得这种事情并非不可能发生,虽然她并不想说柳鹤枝的不好,但要就事论事,确实就是这样。
而且在这种事情上,她可能还是硬刚的那一个,毕竟那次可见识过了柳鹤枝非凡的战斗力,不过多个帮手总是好的吧。
那万一里面不是柳鹤枝呢?就算是别人需要帮助也应该义不容辞!可万一是自己听错了呢?那就假装很急要买某样东西好了!算了不管了!
当然,在想法浮现前,身体早就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与其说是思考劝动了自己,不如说是自己在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冲进店门时,情急之下忘记了自动门的存在,还来了个急刹,可惜已为时已晚,踩在不熟悉的地垫上,身体因为要保持惯性平稳,不至于让自己摔倒,先一步做出了前倾的选择。
额头和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此时自动挡的玻璃门像被迫开启了手动模式,收到指令后缓缓推开,紧接着响起的“欢迎光临”更是给这滑稽的场面来了个响亮的登场背景乐。
眼冒金星的脑袋随着星星转圈,模糊的视线里瞧见里面的人果然是柳鹤枝,和她一柜台之隔的,看模样像是个中年男子。
夏树栖稍稍缓了一会儿,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他上身穿了件米白色的纯棉Polo衫,外套是一件卡其色的纯棉羊毛开衫外套,袖口处的开口做成了开放式的设计,下身的黑色休闲西装裤有被平整熨烫过的痕迹。
头发上抹了发胶,乌黑铮亮的固定在那儿,刻意垂落了两捋发丝,一副金丝无边框眼镜严谨地嵌在高挺的鼻梁上,紧致的面颊能看出常年健身的痕迹。
看着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年纪,整体散发着一股儒雅,沉稳的气质,如果不是在看到现在他这幅暴躁凶狠,用手指用力点在柜台的模样,在街上瞧见他,夏树栖或许会觉得他是位年轻而颇有名望的学究。
看见有人来了,男人收回了手,若无其事地绷着脸整了整自己的开衫,又恢复到了往常的神情,可刚才那印象已深深刻入夏树栖的记忆里,现在纵使告诉她这人是顶级学府的特聘教授,她也只会觉得此人是个衣冠禽兽。
她警惕地盯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望得他浑身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