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盏热茶泼在案上后,西园连着三日静得落针可闻。
日头一天比一天惨淡,天边阴霾低垂,北风刮过空落落的庭院,将枯竹打得啪啪作响。
裴听雪推说身上发虚,关在内室里闭门不出,连晨间的讲书也免了。
只有毕叔每日将煎好的草药与温热的米粥隔着门递进去,出来时总摇头叹气,说二公子夜里睡不踏实,总是惊醒。
陆执并未多问。
他依旧在辰初起身,将西园内外院的例行公事理得井井有条。
白日里,他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中核验早年残留下来的盐铁漕运杂簿,每一笔开支、每一两银钱的去向都被他用小楷批注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
他知道那半块砚在裴听雪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他也知道,那个在西园装了十二年纨绔的质子,此刻正躲在帘幔后拼命缝补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夜幕降下得极快。戌时一过,寒气便顺着门缝拼命往骨头里钻。老方照例领着小厮将长廊下的十二盏风灯一一点上。澄黄的光晕排成笔直一线,从正房门前一直横贯到偏僻的角门,在冰冷的积雪上投下一团团惨淡的光斑。巡至角门时,老方见陆执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青黑斗篷巡视过来,忙躬身行礼:“陆先生,天寒地冻的,您怎么还没歇着?”
“院里的柴草堆得有些乱,四处走走,防走水。”陆执语气平淡,目光在最后两盏随风摇曳的风灯上停了停,“更深了,你先回耳房烤火吧。”
老方如蒙大赦,呵着冻得发红的双手,缩着脖子快步去了。
天地间彻底静了下来,只余下干冷的烈风呼啸而过。
陆执没有立刻回东厢房。
他踏着薄雪,脚步无声地穿过蜿蜒的抄手游廊。
行至后院那几丛被雪压折的枯竹旁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响忽然撞进了他的耳膜。
陆执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笛音。竹管发出的调子干涩而喑哑,甚至带着几分走调的漏气声,显然是一支年份极久、内膛干裂的旧竹笛。可那曲调…… 陆执原本掩在宽袖中的五指猛然攥成了拳,指节瞬间泛起白痕。
这曲子不是南朝教坊里那些缠绵悱恻的丝竹软调,也不是中州世家饮宴时附庸风雅的雅乐。
那是关外北境独有的古调。
低沉、萧索,像是在狂风肆虐的沙场上,一行残兵逆着风雪艰难跋涉。
陆执缓缓侧过身,借着廊柱投下的浓黑阴影,望向庭院西北角的那座观雪小亭。亭柱斑驳,四面敞风。裴听雪就坐在亭边的美人靠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着那件半旧的白狐皮大氅,青丝未束,被冷风吹得在苍白的面颊旁胡乱飞舞。他手里握着一支通体泛黄、磨损得几乎辨不出原本漆色的旧羌笛,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抵在唇边。
他吹得极慢,极吃力。每吹过一个转折,指尖都要在冰凉的竹孔上颤抖半晌。曲调幽幽地在风雪里打着转,眼看着要攀上最高的那道苍茫关隘,曲意即将由悲凉转入辽阔的一瞬—— 音律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戛然而止得像是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将一段过往斩成了两截。
余音散进冷风里,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裴听雪没有再吹下半支。他垂下握笛的手,肩背微微弓起,胸膛极浅地起伏着,整个人单薄得像要随风散去的一片枯叶。
“……留一半,路上冷。” 他当年在柴房里藏了半炉炭。临走前,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借过这支破旧的竹笛,坐在马车辕木上吹了半支关外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子。少年把笛子塞回他冰凉的手里,低声说:“下半支,留着见面再吹。”
可自那一夜后,关山阻隔,生死茫茫。他回白鹤城被立为质子圈在西园,守着这支残笛吹了无数个长夜,却永远只肯吹这前半支。因为下半支的曲调,他根本不会,也没人教他。那是活着的人才能吹完的调子。
“咳……咳咳……” 亭里的裴听雪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抬手掩住唇角,右腕从狐裘的宽袖中断然滑出。月光混着雪光斜切进亭中,将他右腕内侧那块凹凸不平、色如死灰的烫疤照得一清二楚。
脚步声在雪地里响起。
不是方才那种刻意隐匿的悄无声息,而是沉稳、规律,一步一步踩碎残冰的声音。
裴听雪的咳嗽猛地止住了。
他飞快地将右手缩回袖中,同时将那支旧羌笛反手藏入身后的大氅褶皱里,动作快得像是个被抓了现行的小贼。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那抹病弱与苍凉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熟悉的、略带惊诧的散漫笑意:
“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没睡?难道也嫌屋里冷,出来赏雪?”
陆执自阴影中一步步走入雪亭,在离他三步远的台阶下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极深极沉,从裴听雪略微发颤的唇色,缓缓移到他藏在大氅后、微微绷紧的右臂上。
“夜深了,风大。公子的旧疾尚未痊愈,不宜久留风口。”
裴听雪倚着亭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先生管得真宽。不过方才……先生都听见了?”
陆执神色未动,淡淡道:“在下只是巡院路过,听得断续声响,以为园中进了野鸟。”
“野鸟?”裴听雪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眼尾弯弯的,满是戏谑,“先生这耳朵倒是挑剔得很。我好歹也是裴家的二公子,吹两声笛子,倒成了先生嘴里的野鸟啼叫。”
他索性将藏在身后的旧羌笛拿了出来,在指间转了个轻巧的圈,随手递向陆执:
“既然先生觉得难听,不如先生来吹一曲,教教我何为雅音?”
那是**裸的试探。
竹笛递在两人中间,通体微黄的管身在寒夜里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裴听雪那双清亮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陆执脸上的每一寸纹理,甚至连瞳孔的微颤都不肯放过。
他在赌。
赌眼前这个人究竟能装到几时。
当年古驿借笛的那个人,手握关外军旅的力道,吹起羌笛时指法与中原人截然不同,惯用食指侧锋压孔。
若是他接了,若是他动了……
陆执的目光在那支笛子上停了一瞬。十二年前的雪夜、草堆里呛鼻的血腥味、少年发颤却紧紧护在他身前的手臂,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胸口处,那枚断裂的生铜鱼符正死死硌着他的皮肉,疼得发麻。
他不能接。一旦吹出那下半支《雁南回》,这层脆弱的窗户纸便彻底碎了。裴承熙在外虎视眈眈,崔家在暗处磨刀霍霍,一个被除名的死人,绝不能把这个本就无路可走的质子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执缓缓抬起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身前,退后半步,躬身行礼:“公子说笑了。在下出身寒门,自幼苦读经义,于乐理一道实是一窍不通。这笛子,先生不会。”
“不会?”
裴听雪嘴角的笑意骤然凝滞了一瞬。
握着笛身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隐隐泛青。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躬身行礼、神色恭谨疏离的青衣先生。
良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讥诮与荒凉:
“先生说不会,那便是不会吧。”
裴听雪收回手,将那支旧笛摩挲了一下,重新塞回了大氅内侧,贴着心口放好:
“可我听外头的人都说,先生懂算筹、通漕运、知经纬,连崔老太爷当年的字帖都能临得七八分像……这世上,竟还有先生不会的东西?”
“术业有专攻。”陆执的声音依旧平缓得像结了冰的死水,“在下不过略通几笔糊口之术,登不得大雅之堂。”
裴听雪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言的疲惫。
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扶着冰冷的亭柱慢慢站起身,将身上的白狐氅裹紧了一些:
“罢了。先生什么都会,偏偏不会吹笛;而我什么都不会,偏偏只想听完这支曲子……倒真是没趣得很。”
他越过陆执身侧,步履微有些虚浮地朝游廊走去。走过两步,他又停下,背对着陆执,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先生既然巡完了院,就早些回去吧。西园的灯多,别迷了路。”
陆执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
直到那阵微弱的木屐声彻底消失在游廊拐角,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袖袍翻飞间,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腹正无意识地蜷曲着,虚虚按在虚空之中,那是北境羌笛第六孔的压法。
下半支曲子,他会。曲名《雁南回》。只是这大雪封山的北境关隘,雁早就不南回了。他又如何敢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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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