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入冬后的第七日,天终于放了晴。

白鹤城的官道上积雪半融,化成了烂泥与碎冰相杂的冻土。可天晴反而比落雪时更冷,西园的书房里即便点着那半炉炭,窗纸缝隙里钻进来的冷风依旧像刀子刮人脸面。

辰时刚过,陆执已将书案收拾停当。今日依规矩,该教裴听雪研读南朝的经纬通鉴与历代水利漕运疏议。裴府外院的人都道这位二公子是个胸无大志的草包质子,成日只知翻看些荒诞不经的杂书与曲谱;可陆执整理书房不过数日,便发现架上几册发黄的《盐铁通考》与《中州河渠书》被翻得极软,页角甚至用极细的朱砂笔标注过三处漕银漏洞。

那绝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会看的东西。

门扇轻响,裴听雪披着一身灰鼠皮的氅衣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热气蒸腾而上,散发着淡雅的碧螺春清香。“先生早。”裴听雪打了个呵欠,神态倦怠,十分自然地在书案另一侧的楠木椅上坐下,“这大冷天的,读那些之乎者也实在败兴。先生不如挑几段关外的风物志讲讲,我也好开开眼界。”

陆执正在展平宣纸,闻言手下动作未停:“今日讲《中州漕务策》。关外风物荒凉苦寒,并无可观之处,公子无需挂怀。”

“先生说话总是这般没趣。”裴听雪嗤笑一声,倒也不恼,随手将茶盏搁在书案右上角。

桌案上的青石笔山上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狼毫,一卷泛黄的公文抄本在案中央摊开。然而那张用来练字的澄心堂纸偏生被穿堂风吹得卷了边,翘起的一角直直搭向未干的墨池。

陆执见状,顺手探入自己的袖囊之中。他原本有一方常年随身携带的生铁镇纸,今晨落在了东厢房未曾带出。指尖在袖袋里摩挲了一瞬,触到了一块质地冰凉、边缘生涩坚硬的物件。

那是半块残砚。

这方砚台原是祖父崔峻当年在雁回关点将台上用过的心爱之物,石质取自北境最深处的寒潭青黛,触手冰凉温润,石纹细密如雁翎层叠。十二年前雁回关变故前夕,崔家风雨飘摇,祖父知晓大厦将倾,特命巧匠将这方独一无二的寒潭青砚从中断为两截。一截由祖父私下密赠给了生死至交裴敬之,作为日后两家托孤守盟的凭信;而另一截,则在十二年前云岭古驿的生死之夜,被重伤逃亡的陆执留在了那辆避难的马车上。他当时自认残缺之身,背负灭门血仇与叛国污名,此生再无光明之日,不配再随身带走祖父完整的遗物,便将它连同那半支羌笛,留给了那个萍水相逢却舍命护他的少年。

而眼下陆执袖中这半块,是数日前入西园时,老仆毕叔受裴敬之生前绝密托付,暗中移交回他手里的——正是当年祖父赠予裴敬之的那一半。

陆执神色如常,指尖拈出那半块墨绿泛青的残砚,随手压在了宣纸被风吹起的卷边上。

啪嗒。残石落在纸上,发出一声极轻微沉闷的钝响。

书房里原本漫不经心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裴听雪正端起茶盏准备抿上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顺着纸角扫去。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那方残砚断口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芒大小!

那断口并不是整齐切开的,而是一道参差不齐、极似折断翎羽的天然石纹。在砚台断裂处的右下角,还清晰地残留着半个用古篆阴刻的“承”字残角。那石纹的走势、甚至断口边沿那一抹极淡的淡青色云母石斑,与他藏在自己枕底楠木暗匣里整整十二年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十二年了。那半块被血迹和炭灰染脏的砚台,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寒夜里,被他翻来覆去在掌心里摩挲过千万次。他闭着眼睛都能顺着断口的每一道凹凸摸出它的形状!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满室的死寂。

裴听雪原本稳稳端着茶盏的右手猛地一颤,指节痉挛般地松开。注满滚烫热茶的白瓷盖碗脱手砸在书案的硬木边沿上,茶盖飞出,淡碧色的茶汤混合着滚烫的茶叶瞬间倾覆开来,顺着桌案稀里哗啦地往四下奔流,径直冲向了那方残砚与摊开的卷册!

“手滑了。” 裴听雪的声音几乎是在茶盏碎裂的同一瞬脱口而出。又快,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

可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瞬间惨白得吓人,连唇上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方残砚,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猛地弯下腰,抓起袖口就去胡乱擦拭桌上的滚水,动作仓皇得根本不像平日里那个行止优雅的裴家二公子。

“公子小心烫。” 陆执眉头微皱,身体的反应快过思虑,下意识地伸手探过去,一把扣向裴听雪的手腕,想将他从滚烫的茶汤前拉开。

然而,就在陆执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裴听雪腕骨的刹那,裴听雪整个人如同被烈火烫到了一般,触电般地向后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近乎防御性的剧烈动作。他整个人重重撞在楠木椅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别碰!” 裴听雪低喝出声,气息粗重微喘。话一出口,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眼底翻涌的骇浪被他以极残忍的意志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苍白的面颊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略显扭曲的笑意,双手迅速缩回了厚重的灰鼠皮袖管之中:

“……我是说,茶水滚烫得很,先生的手比我金贵,是用来写字教书的,别被这腌臜水渍给烫着了。”

陆执伸在半空中的手悬停了一瞬。他的目光极深,先是落在裴听雪缩进袖中、微微发颤的手上,随后落在那方在滚烫茶汤浸泡下泛着幽幽冷光的青黛残砚上。

陆执缓缓收回了手,五指在袖中一点点握拢。他的心跳重重砸在胸腔里,震得双耳发鸣。

裴听雪认得这块砚。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惊骇、甚至那深入骨髓的仓皇,绝不是因为打翻了一盏茶。他在看到那半块砚台断口的刹那,整个人连魂魄都像是被扯碎了。

为什么?这半块砚,当年分明是祖父崔峻亲手交给裴敬之的信物。裴听雪十四岁被立质圈禁在西园,按理说绝不可能见过父亲私藏的绝密之物。除非……他认得的是与它互为双生的另一半! 当年在云岭古驿,自己留给那个不知名少年的另一半!

陆执站在案前,喉间像堵着一块生铁,又苦又涩。难道当年那个在雪夜里替他挡刀、烧炭、留给他半口气的少年……当真就是眼前这个回不去的质子?这个被所有人耻笑为废物、却在暗地里替他留了十二年炭火的裴听雪?

不,不能问。陆执眼底的惊涛骇浪在呼吸间被那层青灰色的冰冷死死覆住。崔家的血仇未雪,北境的追杀仍悬在头顶,裴承熙的刀早已磨得雪亮。他如今不过是个用假名潜回的西席,背着一身要命的血债。若是承认了身份,若是挑破了这层窗户纸,他欠裴家的命债,便会化作烧死裴听雪的滔天烈火。

书房里只剩下茶水顺着桌沿滴落进地砖的声响。嘀嗒,嘀嗒。像极了当年古驿屋檐下融化又冻结的冰水。

陆执面无表情地取过旁边的干布,俯下身,动作极轻极稳地将案上的残茶一点点吸干。他伸出两指,将那方浸了茶水、散发着幽微石香的残砚拿了起来,用布角擦拭得不染纤尘,随后收回了袖中。

自始至终,他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是在下失察,随手拿了顽石压纸,惊扰了公子。”陆执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与疏离,“在下这就去换一套公文来。”

裴听雪靠在椅背上,胸口依然在极轻地起伏。他看着陆执将那半块砚台重新收入袖管,藏得严严实实,甚至连多一句的解释都没有。

那半块砚是真的。断口的纹路,石头的成色,连同那残缺的篆字,都在无声地嘶吼着同一个真相—— 死在册上的崔承砚,真的回来了。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以一个卑微西席的身份,替自己擦着打翻的茶水。

可他为什么不肯说?为什么宁可看着自己装疯卖傻、嬉皮笑脸,也不肯挑明这十二年的旧事?

裴听雪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紧紧扣住了右腕上的烫疤。指甲深深陷进那层死皮里,泛起钻心的疼,唯有这股疼才能让他维持住脸上的假笑。他懂了。当年自己那句无心之言,给崔家招致了灭顶之灾,害得这人在关外如野犬般隐姓埋名了十二年。他是在恨自己。他留在这西园,不过是为了遵从父辈遗命,替裴家守一守这残破的门面。他连多看自己一眼,都觉得是折辱。

“无妨。”裴听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面上的苍白已被他强行压成了一抹疲倦的潮红,“今日这手滑得晦气,弄脏了先生的字。我有些乏了,通鉴改日再讲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陆执一眼,转身便快步朝内室走去。走得极快,连那件宽大的灰鼠皮氅衣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都没有停步。

陆执静静立在狼藉的书案旁。听着内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并落下了铁栓。

陆执缓缓抬起右手,从袖中再次取出了那半块残砚。粗糙的断口冰冷刺骨,紧紧压在他掌心粗粝的薄茧上。

隔着一道厚重的门板。门内,裴听雪跌坐在冰冷的地上,颤抖着从床头暗格里翻出了一只落满灰尘的旧楠木匣子。匣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另外半块一模一样的青黛残砚,以及一支通体泛黄、磨损严重的旧竹笛。两半残石隔着木门相对,连断裂处的残纹都严丝合缝得令人心碎。

风声在窗外厉啸,卷起满院残雪。

陆执凝视着那紧闭的房门,深沉的眸底第一次泛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钝痛。

他为什么认得出这半块砚?因为十二年前把它亲手留下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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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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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