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一越走了，房门紧闭。
独留阮怀瑾一人坐在床上反复回味，半晌，她慢慢地蜷缩起来，用被子埋住自己，露在外的发丝缭乱。
“软！软！”屋外传来方一越急切的呼喊，声音清亮，她从被窝里爬来了出来，往窗户走去，好奇方一越到底要干嘛。
透过窗户向下望，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阮怀瑾看见方一越还穿着单薄的浅黄色睡衣，站在后院里，脚边散落地摆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夜色太暗，阮怀瑾眯着眼睛，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得见方一越满脸雀跃。
没等她猜透，方一越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蹲下身，擦亮一根。
细微的火光跃然，映亮了她的脸庞，嘴角是藏不住的笑，眸子里那抹温柔让阮怀瑾忍不住心头一跳，她视线像是被火柴燎到了一般，想要收回，却又不舍错过，只好盯着方一越，目不转睛。
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火花“嗤”地窜起，方一越连忙后撤两步，抬头朝窗户挥手喊道：“软软！快看！跨年惊喜！”
话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光束冲天而起，炸开满天星花，红绿金粉青，交相辉映中，夜空被撕开一道彩色的裂缝。
烟花接连绽放，照亮了后院，也照亮了方一越的脸，这下阮怀瑾终于看清了，她正仰着头，脸上笑得像个阴谋得逞的坏蛋，等着她宣判下属于自己的纵火惩罚。
阮怀瑾靠在窗边，手掌捂住胸口，那里好似被什么东西塞满一样，又酸又暖。
去年的除夕夜，自己在做什么呢？她不禁回忆起来，在油腻的餐馆后厨，听别人家的团圆笑声，后厨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过窗望去，也能看见城市上空燃亮的烟花，她像一只卑劣的老鼠，躲在管道里啃食她人幸福的残渣，赖以慰藉自己麻木的人生，即使只是一口烟花，也兀自吞下。
而今晚，方一越为自己点燃烟花，只属于自己的烟花，只为她而存在的烟花。
方一越又将剩下几个全部点燃，几大块银河坠落又消散，她转过身，冲着窗户比了个夸张的心形手势。
大声喊道：“软软！新年快乐！这可是我偷偷准备的，厉害吧！”
声音在夜里格外响亮，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邀功的撒娇，阮怀瑾唇角不自觉上扬，低声喃喃：“傻瓜，坏蛋……我爱你……”可声音太轻了，被烟花的爆响掩盖，方一越无从得知。
方一越忙着将燃尽的烟花拖到墙边角落，一抬头，发现阮怀瑾还在看着自己，虽然看不清她的神色，但肯定是温柔的吧，就像平时看自己那样。
这些烟花，是她悄悄准备的秘密，下午趁阮怀瑾在厨房做菜，她偷跑出去买的这几筒烟花，藏在后院，就是想给阮怀瑾一个独一无二的新年，以弥补她们错过的那些年。
她压下想喊出那句“软软，我喜欢你”的冲动，假装说笑：“最爱你了软软！”
真心话藏在嬉笑里，真心隐于夜幕下。
阮怀瑾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放完了就快上来，外面冷。”
如果，眼前这个人，能像这场烟花一样——私有于自己，该多好，会忍不住想抓紧这份温暖吧，阮怀瑾在心里默念。
方一越搓着手跑回屋，临近门前，抬头冲着窗户喊：“软软！明年我还给你放，你记住了！骗人是小狗！！”
总有一天，她要让阮怀瑾知道，这烟花是为什么而放的，或许明年就行了吧，明年，自己会和软软一起去上大学，能自由恋爱，也不用担心她以学业为借口拒绝自己。
嗯，明年的烟花点燃时，她和软软一定会很相爱。
阮怀瑾没应她，只是轻轻点头，静静地站在门口等着方一越回来，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像被烟花点燃了，烧及一整副身躯。
同样的除夕夜，方程站在窗前，看完了女儿放的一场烟花，他披着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慢饮下一杯含着苦涩味的温水，杯里是他下午在医院取的原研特效药，今天刚空运来的，“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从他身体深处传来，他不禁思考，这个阮怀瑾，到底是有什么手段，能让自己女儿如此痴迷？唉，也许少年的爱就是这般炽热莽撞吧，自己当年又何尝不是呢，只可惜，只可惜妻子走得早，只可惜一切不赶巧，只可惜他没多少日子了，可惜啊，人生长恨水长东。
阮冲拿着刚到手的钱，买了一桌吃食，也算是难得过了个丰裕年，今年又是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了，唉，膝下也没个儿子，想到这个他就愁，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凄惨？老婆老婆死了，女儿女儿卖了，最想要的儿子反而没个影子，卖女儿的那钱正被他吃进肚子里。他琢磨着，两万块钱……要是自己运气好，能在牌桌上翻本儿，有了钱，岂不是能娶个新老婆？到时候再给自己生个儿子！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家成起来还怕事业立不起来吗！对啊，要不是那个死婆娘不争气，生不出来儿子，自己怎么会染上赌博呢？都怪那对母女，害得他不能踏实过日子。
吴舒坐在客厅，看着那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自己好像被排除在外了，吴莞喝完最后一口茶，砸吧一下嘴，站起身来：“来，一个一个到我这儿来拿红包，大家新年都有开开心心的！”开开心心的，也包括自己吗？吴舒站了起来，等着领自己的那一份红包，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母亲送的礼物了，即使是一份小小的压岁钱，也暗自期待。今天除夕，难得张家三人没再作妖，母亲将红包放在自己手心时，微微沉了一沉，语重心长：“小舒啊，你和弟弟妹妹要好好相处，我不求你对她们视如亲姊妹，只要和和睦睦的都够了，我看着都开心。”收个压岁钱还能被教育几句，吴舒嘴角扯出一抹笑，算了，过年开心点。她也不求母亲能像方总对方一越那样宠着自己，只要有一半都够了，她都能为着这一丁点的在意感动到。
王璐瑶开开心心的接过爸爸妈妈手上的红包，在两人脸颊上一人亲了一口，“哎呀！我的宝贝瑶瑶，爸爸/妈妈爱你！”“我也爱爸爸妈妈~”少女俏皮的眨巴眼睛，收下了两个大大的红包，她们挤在一张沙发上看春晚，已经快到结尾了，难忘今宵的前奏徐徐奏起。不知道，方一越今天过得开心吗？即使表白失败了，她还是希望她能够开心，王璐瑶掏出手机，给置顶聊天框发送了一条祝福。
方一越迎面走来，身上带着屋外冷冽的寒气，阮怀瑾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拉着她往床上走，手也是一片冰冷。
领着方一越躺上床，阮怀瑾掖好被子的每一个角，确保热气不会溜走，她也躺好，从背后抱住方一越，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方一越僵住，不敢随便动弹，背上的触感明显，脑子飞速转动，想出了一个话题，她慢慢地、谨慎地挪半边身子，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过来侧身对着阮怀瑾。
“你喜欢今天的烟花吗？”
这还用说？真的是没话找话，阮怀瑾当然喜欢了，喜欢得不得了。
她颇有耐心地回答这个傻傻的问题：“非常喜欢。”
那些花火，将她往年的孤独烧了个干净。
不是喜欢，是非常喜欢！
简单四个字听得方一越忍不住翘起了尾巴，她拍拍被子，更加坚定了明年还要再来一场的想法。
“那那那，我们倒数跨年吧！现在已经11点57了。”
阮怀瑾拿起放在床头的手机，亮屏看了一眼，还真是，
“嗯，现在开始吗？”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对！倒数175个数之后，就是新的一年了。”
“175、174/173......120...91、90、89......”
时间在两个同频的声音之间缓缓流淌，渐渐慢了下来
“10、9、8、7、6、5、4、3、2、1！”
“新年快乐！”
她们同时在被窝里朝对方道出祝福，相视一笑，眼里是心有灵犀的默契。
随着倒数的结束，窗外亮起了灼眼的白光，伴随着砰砰砰的声音作响，不知又是哪家哪户在放烟花，数不尽的花蕊绽放，在空中映下最美的花火，又消逝，新的花火紧随其上。
所有人都在庆祝新年的到来，包括这两个满眼都是对方的女生。
“我希望，新的一年里，每天都有你的陪伴。”
方一越闭着眼睛许下愿望，一个和生日一样的愿望，只是那天她许下的生日愿望，阮怀瑾并不得知，现在，自己已经不满足于把喜欢藏在心底了，她睁开眼，半是试探半是真心。
这句话道出，引得阮怀瑾一怔，撞上方一越即使在黑夜里也亮晶晶的眼睛，她还是轻声附和，
“是啊，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有我陪在你身边。”
我们永远不分离。
多年以后，面对早已和她形同陌路的阮怀瑾，方一越会回想起在除夕夜暗自许下真心的那个自己。
当时的方一越不懂，她看不懂为什么阮怀瑾眉间的微蹙，也读不懂阮怀瑾话里的苦涩，只一心沉醉于陪伴的诺言中，却不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多美好，像个童话一样，
不，是像个神话，方一越如俄狄浦斯一般，执着于拨开迷雾寻找爱的真相，最终找到的，或许是毁灭一切的认知。
“叮”，方一越手机响了，“叮叮叮叮……”接二连三的消息涌进来，她打开手机，看见通讯软件上密密麻麻的新年祝福，一一回复起来。
阮怀瑾搭在她的肩窝，陪着她回复消息，没人给她的手机发新年祝福，不过最好的祝福自己已经收到了。
“王璐瑶？”她看见熟悉的备注名，抬眸去看方一越：“你们还有联系吗？”
“嗯，我们还是朋友。”她回答的倒是坦然。
“噢，表白失败了还能做朋友，真不愧是你。”阮怀瑾拿头抵了一下她的下巴，以示不满。
“不要生气嘛软软，你不高兴，那我就不回复她了。”方一越听出来她语气里的阴阳怪气，用下巴摩挲着怀中人的发丝。
“我哪儿敢生气啊，你回吧。”她根本就没有生气的立场。
方一越关上手机，环手将人搂住：“软软，你知道的，我最在意你的看法了~”嘴里说着动人的话，手上揉捏着她小腹的软肉，“哎，话说回来，好软啊，不愧是软软！”
“别闹……”阮怀瑾握住在她腰间作乱的手指，声音哑了几分：“方！一！越！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在自己家自己人面前放肆一点怎么了？”她非但没松手，反而还贴的更紧了一下，“更何况，是你先阴阳怪气的，哼哼！你刚才不会是在吃醋吧？”
“对……”何止是吃醋，她恨不得吃了眼前人，可她现在连吃醋都像在行使不属于自己的特权，“我不喜欢别人分走你的注意力。”她不那么坦荡的直面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句祝福，都感觉到自己的所有物被侵占了。
“不会被别人分走的！”方一越愕然于她的坦诚，阮怀瑾这个人，她也很了解了，情绪能遮就遮，能掩就掩，像现在这样直白说出不开心的情况是非常少的，她顿了顿，凑上前去，也吐露出自己的真心话：“我对你的注意力从来都不会被别人分走啊，从始至终，都只给你一个人留着。”
“别说的这么肉麻，搞得好像我们认识很久了一样。”
“说不定呢，哈哈哈哈哈。”
真的认识很久了。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要是你敢忘记，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阮怀瑾在她看不见的角落，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贪婪。
“骗人是小狗！”她们现在好像一对爱人啊……方一越在自己臆想的幸福里昏昏欲睡。
窗外烟花渐停，室内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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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