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教室里响起一片收拾书包的声响,阮怀瑾也收拾好了,她把一只手放在衣服口袋里,可能是因为冷的,等着方一越收拾,也等着方一越牵。
方一越心里有小脾气,收拾得慢吞吞,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完了,她才背上书包。
阮怀瑾细致地观察她眉眼,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来,递给了方一越,“生日快乐,方一越。”
方一越的委屈瞬间消失,撅着的嘴终于放下了,“你、你...你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嗯。”阮怀瑾嘴角含笑,眼里温柔依旧,“中午的时候我听见了。”
不说还好,一说方一越又开始别扭了,“你这家伙,哼!还偷偷瞒着我准备生日礼物。”
阮怀瑾笑着打趣:“你不也瞒着我吗?我如果没发现今天是你生日,你会生气还是开心呢?”
方一越噎住,自己的小情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阮怀瑾发现了,她不肯落下风,梗着脖子嘴硬:“我生日你是准备给我送情书吗?”她摇了摇手里的信封。
“嗯,情书。”
阮怀瑾没有被戏弄到,反而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一句话把方一越堵得没有退路,脸瞬间爆红,“你、你、你......”
连着三个你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人脸红成这样,阮怀瑾终于压下来逗弄她的心思,“只是给你的生日礼物,不是...情书,高考后再拆开,现在还不可以,知道吗?”
说道情书两个字,她自己也迟疑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交代着方一越。
方一越捏着那薄薄的信封,心里暖得不行,她将信封郑重其事地塞进书包,“行!听你的,高考后我再打开。”
雪还在下,路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被,之中有一条被学生们踩出来的小径,脚印堆叠。
方一越好阮怀瑾并肩走着,她们没有带伞,雪花落在她们的头上,一片莹白,很快又被头顶的热气蒸融,但融化的速度跟不上雪花飘落的速度,二人同淋白头雪。
其实陈寿早上给她们递了伞,方一越死活不接,存着点小心思。
雪花还飘零在两人的围巾上,那围巾是庄之蝶买的,她俩一人一条,同款不同色,方一越那条是黑色的,两人脖子上围着的是灰色的,方一越出门没有拿上围巾,两人只好共用一条,雪花落在一片灰上,很快被热气蒸腾得不见踪影,只留下点滴水渍。
方一越还在碎碎念:“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软软,我怕你把零花钱用完了。”
阮怀瑾瞪她一眼:“零花钱没了我就抢你的钱花,大小姐你不会介意吧。”
“好啊好啊!我的钱都给你花,你想花多少就拿多少,反正你也知道我的钱都放在床头柜第二层!”
雾气从两人嘴里呼出,消散在漫漫白茫中。
阮怀瑾没再说,默默把围巾往方一越那边拉了拉,将她围好。
雪花在路灯下飞舞,陈寿将车停在了母港码头,保镖一路小跑过来,接过车钥匙。
几人踩着登船梯上了游轮,今天方程买断了这座豪华游轮的今夜使用权,来给方一越举办成人宴,甲板上昏黄的灯光撕开了雪幕,演奏乐队的爵士乐伴着海浪声起伏飘摇。
宴会在全境甲板舱内举行,窗外是漫天飞扬的初雪,窗内是烘热如春的奢华世界,方一越刚从化妆间出来,换好了礼服,她不爱上妆,在妆造团队的再三哀求下,还是擦了一点淡妆,不想让工作人员难做。
脚下踩着厚重的深红色羊绒毯,头顶悬挂着数万颗由水晶悬挂而成的流苏吊顶灯,耀眼金光自中折射而出,晃得人视线迷茫,朦胧中,阮怀瑾看见了万众瞩目的大小姐。
她好美,
美得毫无遮掩,美得摄人心魄,一袭暗红色丝绒露背长裙勾勒着她精瘦的腰线,白皙如雪的后颈在光下衬得愈发亮眼,未过多修饰的眉眼清亮而灵动,唇上是明艳的朱红,昂首间皆是养尊处优下浇灌出的傲骨。
阮怀瑾的心因着大小姐恣意跳动,全场的目光也在这一刻被尽数抽走,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豪门子弟,虚迎逢合的上流圈子,纷纷端着香槟涌上前去,
欢呼声、祝贺声、恭维声、音乐声汇成了一个圈,将她的心上人死死簇拥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中心。
她的18岁生日早就过了,就在十月末,没一个人记得她的生日,也没一个人为她庆祝,记得自己生日的人,早就去世了,就那样平平无奇的度过了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别样。
两人中间隔着一整个宴会厅,好远,
远到阮怀瑾能看清每一个围在大小姐身边的人的模样,远到她能识别出大小姐每一次的唇角蠕动。
看着被人簇拥的方一越、明艳不可方物的方一越,她心头泛起一层失落,是啊,两人隔得好远,中间路途好长。
可下一秒,仿佛某种心灵感应,方一越抬起头,视线突破摇曳的光影与重叠的人群,精准无误的落在阮怀瑾身上。
“软软~”
方一越无声比了个口型,对她扬起一抹笑,仅仅两个字,却足以抚平阮怀瑾心头的偏执。
她选择往前行进,去靠近大小姐,两人之间的距离愈来愈小,快要走到人跟前时,音乐声骤变,从原先的舒缓变成了庄重的节奏。
方程走到了女儿身边,旁边侍者着白手套,捧着一个精致的黑檀木盒子,
方程抬手将盒中物品取了出来,是一套价值连城的珠宝,一条沉重而华贵的鸽血红宝石项链在他手上耀着火彩。
“今天是爱女18岁生日宴,很高兴各位前来赴宴,方某看着小女从婴婴孩童长成如今挺立青葱的大姑娘,心里也是万般感慨啊,我不求女儿有多大能耐,这话不是自谦,我方家拼搏至今攒下的家业,本就是为了能让她肆意而活,此生惟愿女儿无病无忧无灾无难,那便是圆满,为此,我已于日前正式签嘱并启动了家族信托基金,将我个人名下的方氏集团股份尽数纳入信托。”
全场泛起骚动,阵阵低惊不断。
方程目光落在同样震惊的女儿身上,语气满是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一越就是信托的唯一受益人!无论是她未来的花销还是资产收益的分红,全权由信托包办,至于集团的具体运营和管理,将由信托委员会和我指定的执行保护人全权代理,她只需要开开心心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剩下的,我都替她安排好。”
一番话完毕,惊得台下众人满目惊诧,比之之前和庄家联姻的消息过犹不及,
这,
看来之前外界传言的方总对女儿不管不顾全是假消息了,这哪儿是不管不顾,这明明连家底都留给女儿了!
方程对台下的讨论置若罔闻,将那套宝石项链戴在方一越颈间,衬得女儿更是光彩夺人,他牢牢锁好了链扣。
“喜欢你的成年礼物吗?”方程话语带笑,对这决定很是满意。
方一越感受着脖子上的重量,一时间只觉得后背发凉,这价值连城的项链,套在身上竟如同枷锁一般沉重,就是这份礼物的母体,将方程变成了现在这样,癫狂又扭曲,没人比她更了解方程是如何从一个温柔的父亲变成现在这个冷漠的商人。
她摸不透方程的想法,在心里捏了一把汗:“谢谢……谢谢爸爸。”没说喜欢还是不喜欢。
宴会已经进入到**了,香槟塔一层一层被取下,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断,不知又有多少人在心底算计着。
方一越身边挤满了女女男男,刚才方程的话说得很明白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听懂,谁能拿下方一越,谁就能共享方氏集团的巨额财富。
一个二个都围着中央茫然的少女献殷勤,耳边莺语缭绕,方一越被堵得难以喘息,铺天盖地的香水味几乎要将她淹没。
“方小姐,等会儿散场了有空吗?一层有音乐展,我想邀您去听。”还是个文艺范。
“一越啊,是我!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还打过我呢,在幼儿园里你最喜欢欺负我了!”幼儿园的事都被拎出来套近乎。
“方姐姐!我跟他们不一样!我是女的!”这个倒是很新颖。
方一越快被逼到角落了,慌乱中,她看见撞入了一个怀抱。
阮怀瑾一直离她几步之远,冷眼看着她被莺莺燕燕围绕,她挪动位置,小心观察着方一越后退的步伐。
如约而至,温香软玉入怀,大小姐裸露的后背贴在了她微凉的风衣外套上,惊起一声短促,
“啊!”
方一越被凉意激起一丝战栗,扭头一看,自己居然在阮怀瑾的怀抱中,她全身没有任何饰品,清冷得与整个宴会格格不入。
“诸位,不好意思,大小姐现在身体有些不适,我先带她去休息了。”阮怀瑾的声音不轻不重的砸在众人耳膜上。
众人恍然,这应该就是那个传闻中“靠着方家施舍度日”,方大小姐的神秘表妹了。
阮怀瑾不顾众人眼光,将手搭在方一越微微发抖的腰肢上,甚至旁若无人地替她捻起一缕发丝,轻柔别至耳后,
一套动作僭越极了,带着一丝隐蔽的占有欲。
“软软……”阮怀瑾带着她撕破虚伪的包围圈,她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穿出喧闹的宴会厅,径直走出了全景舱,一切恭维与喧闹被通通隔绝在玻璃门后。
甲板上海风夹杂着冰冷的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两人身上的酒气,方一越冻得打了个寒碜,她这套礼服是专门为了室内的宴会准备的,室外的冷风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每一寸温度都经过了方程的仔细揣度。
但她享受这冷意,方一越天生血热,在这环境下反而觉得格外惬意。
阮怀瑾蹲下身子,替她脱下磨脚的高跟鞋,握着她的脚掌,换上了一双随身携带的平底鞋,那是她找侍者要的,从方一越走进宴会厅一开始,她就注意到了大小姐似乎很不习惯。
鞋子是毛绒底的,赤脚踩进去舒服极了,软乎乎的,不像那双高跟鞋,简直就是刑具。
“舒服点了吗?”阮怀瑾起身和她对视,眼眸里能映出方一越发愣的脸。
“嗯……好很多了。”
刚才阮怀瑾替她揉脚后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心头热得发烫,一把搂住了眼前人的脖子。
没由来的一个拥抱,两人紧紧依偎在漫天飞雪的甲板上,冷风吹起阮怀瑾的风衣下摆,吹动方一越薄薄得裙,却吹不散各自心口滚烫的热意。
“软软你真好……”方一越感受着阮怀瑾身上那股清冽得草木香,声音闷闷的,“刚才我都快烦死了,一群人围上来像要吃了我似的,都怪方程……搞什么信托,现在好了,把我架在火上烤。”
那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大小姐,那是他在为你铺路啊。
阮怀瑾任由她拥抱,顺势将手抚在大小姐光洁的背上,用自己略微有些余量的风衣将她裹进躯体里。
“方先生不是要烤你,大小姐,”阮怀瑾贴在她的耳边,“他也是……为了你好啊,就算是金丝雀又怎么样,最起码是一只无忧无虑的金丝雀……”她低声喃喃,哑得近乎听不清。
方一越身躯一震,从她怀中惊醒:“可是我不想当金丝雀!我讨厌他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好!你知道吗?我非常讨厌他这种做法!”
“我知道,”阮怀瑾深深地看着她,“我说我会带你跳出这个牢笼的,你……相信我吗?”
这个牢笼后面,是属于她的专属陷阱,阮怀瑾将私心按压到现在已经是掌控力惊人了。
顶层甲板上,方程披了件厚实的外套,和庄之蝶靠在栏杆上,两人看着下面相拥的两人。
“现在小越越长成大越越了。”庄之蝶笑眯眯的,
“是啊,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这话说得,她不是一直很有想法吗?”
“别插科打诨了,你确定上次的对话都让她俩听见了吗?”
“我可是看着她们往这边儿来的,这还用说,怕那休息室隔音效果太好,我还专门把门拉开这么大一条缝,至于有没有全听见……那我也不知道咯~”庄之蝶语气轻挑,看着风衣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听不听全部,都不重要了。”他语气平淡的和漫天风雪一个温度,“反正今天过后,她的贪婪和**,会替我完成剩下的一切。”
庄之蝶挑眉,啧啧着:“你可真够狠的,敢把阮怀瑾这头狼崽子喂饱,就不怕她吃饱了再去咬你的心肝?”
他抿了一口威士忌,扭头看向身边的女人,眼里满是戏谑:“她拿什么反噬?她最大的软肋,不是正抱在怀里吗?”
是了,他的心肝也被狼崽子抱在怀里。
“啧啧啧,我看越越不像你亲生的,小阮才像啊。”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喂,你就不怕她俩联手把你的局给砸了吗?”
没有答案,海风呼啸而过,将这场对话彻底吹散。
“我相信你……软软”方一越对阮怀瑾的话深信不疑,声音一颤一颤:“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