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转眼到了十一月,天一日冷过一日。

元妙瑜在灶房里煎药,药汁咕嘟咕嘟地滚着,苦涩的气味漫了满屋。

门帘一掀,菩提钻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粗麻衣裳,鼻尖红红的。

“鲤鱼姐姐。”他唤了一声。

元妙瑜忙招手让他过来:“过来烤烤火,外头冷。”

菩提挨着她坐下,两只小手伸到炉边,烤了半天也不说话。元妙瑜给他拢了拢衣服,正要去搅药,袖子却被轻轻拽住了。

“我阿耶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元妙瑜的手停在半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答。

菩提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人死了,就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想到宇文洛生的死,元妙瑜也是喉头一哽。

正这时,门帘又被掀开,一个和蔼的妇人走了进来,蹲下身,张开手臂:“菩提,过来大伯母这里。”

菩提抽抽噎噎地扑了过去。阎姬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朝元妙瑜点了点头。

元妙瑜起身见礼:“阎夫人。”

阎姬道:“李郎君,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自从宇文洛生故去,纥干简兰悲伤过度,病得起不来床。元妙瑜每日煎药送汤,帮着照料。

这一个月里,大嫂二嫂两家都到了晋阳,帮着料理完宇文洛生的丧事,便一同搬进了城西那处院子。

*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院中的枯枝上、石阶上,一层薄薄的白。天光灰蒙蒙的,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院中空地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独自练剑。

宇文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袍,未着外衣,长发束在脑后,剑光随身形起落,在雪中划出一道道森冷的银芒。他出手极快,一招一式却压得极稳,像是将满腔的不甘都压在了剑锋底下。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上,他也不理会,只一剑接一剑地练着,从起势到收招,从头再来,仿佛不知疲倦。

雪落无声,剑锋带起的风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一推开窗,元妙瑜便撞见这白茫茫一片里,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

隔着风雪看去,那人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孤狼,浑身是伤,却不肯伏低,只将脊背绷得笔直,在雪里一遍遍磨着爪子,等的就是有朝一日。

正想着,那人忽然收了剑势,转过头来。

隔着漫天飞雪,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窗后的她身上。

元妙瑜愣了几瞬才反应过来,忙将窗合上,转身出了房门。

廊下正巧撞见宇文泰收了剑往回走,他身上落了一层薄雪,额角却沁着汗,气息微沉。

元妙瑜定了定神,迎上去道:“宇文将军,听说今日要去寺里祈福,我……可否一同去?”

“随你。”

又见他衣衫单薄,便道:“外头冷,将军可要喝碗姜茶暖暖身子?我去煮。”

“不必。”他说完,便从她身侧过去了。

*

午后,雪停了。

今日要去的是城外的普光寺,给宇文洛生点一盏长明灯祈福。

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口,前头那辆坐着阎夫人几位女眷。元妙瑜抱着几卷经书登上后头那辆的车辕,车帘一掀,里头已坐了两人。

宇文导见她上来,忙探身替她掀了帘子:“李郎,快进来,外头冷。”

这是宇文泰大哥的次子。叔侄两个都生得高大,往车里一坐,位置便占去了大半。元妙瑜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坐。宇文泰往旁侧挪了挪,让出半席之地,她这才挨着他坐下,手臂不免相贴,只得尽量端坐着。

“李郎,这是什么?”宇文导眼尖,早瞧见她怀里的东西。

“抄的经书。前些日子寻了个活计,替寺里抄经,换些钱回来。”

宇文导取了一卷,展开瞧了两眼,惊叹道:“出身汉人高门就是不一样,这字真好看,难怪能当夫子。”

初到晋阳时,他对家中忽然多出来的这个人颇为好奇。三叔母只说是给菩提请的教书先生,出身陇西李氏,一时落难到了晋阳。可眼前这人瞧着比他还小两岁,竟这般博学多才。

元妙瑜道:“我不过旁支,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何况这世道,出身也证明不了什么。古来多少豪杰,起于微末,照样成就一番事业。”

宇文导却有些郁闷地叹了口气:“我若是也写得一手好字,或者有别的什么才能,就能帮衬家中了。如今这一大家子,全靠四叔一个人撑着。”

元妙瑜温声道:“二公子身体强壮,想来也和宇文将军一样,武艺高强。”她说着,不由朝身旁那人看了一眼,“日后好生历练,来日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还怕不能替家里分忧么?”

宇文导被她夸得脸上一红,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正说着,车轮碾过一段积雪,车身猛地一颠。

猝不及防,元妙瑜整个人朝旁侧倒去,肩膀重重撞进宇文泰怀里,额头也蹭到了他的肩膀。隔着衣料,也能觉出他臂膀的紧实与温热。她慌忙要撑起身,手却按在了他腿上,一时乱了方寸,连忙缩回。

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冷冷的,看不出半分波澜。他垂眸看她,脸上没有愠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些天他愈发冷漠深沉了。宇文洛生的死,对他打击不小。

那日她赶到时,见到的已是尸身。尔朱荣忌惮洛生在旧部威望过高,借机杀了他,哪里管什么真假,就算没有找到那封构陷的书信也照杀不误。宇文泰因年纪轻,尔朱荣并未放在眼中,又有贺拔家力保,这才逃过一劫,如今被收编在贺拔岳麾下。

父兄接连故去,这一辈只剩宇文泰这个小儿子,上头还留着三位寡嫂,底下还有侄儿外甥,一大家子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元妙瑜慌忙坐直了身子,低声道了句“失礼”,便不再言语。

她垂着头,心中不免感叹:宇文家这般收留她,待她不薄,她总得早些联系上兄长们才是。眼下朝中虽不太平,可她家中到底还有两个王爵,钱财产业都不缺。等寻着家人,宇文家这份恩情,她定要好好报答——官职也好,钱财也好,都不成问题。

到了普光寺,元妙瑜捧着那几卷抄好的经书,去了西厢的经坊。

管事的僧人接过经卷,一页页翻看,见她字迹工整端秀,一笔不苟,点了点头,按卷付了钱。

价钱压得低,一卷经不过几文,几卷加起来,也就够买几斗米。赚钱真是不容易,她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夜里点着油灯抄到指尖发酸,眼睛熬得通红。

她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钱了,当首饰换来的钱也不多了。纥干简兰说要给她教书钱,她怎么肯收?白吃白住已是亏欠,哪里还能再伸手拿钱。只得寻了这抄经书的活计,一分一文攒起来,好歹身边有些钱傍身。

旁边一个经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字,啧啧道:“小郎君这手字,怎么不去官署里谋个差事?哪怕当个抄写的小吏,也比在这里抄经强。”

元妙瑜笑了笑:“我哪有门路去官府当小吏。”

那经生往院外努了努嘴:“我瞧你方才同几个鲜卑人一道来的,是军里的人吧?他们还能没门路?”

元妙瑜垂下眼,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抱着空了的包袱起身告辞。

她哪里敢去官署抛头露面,一旦露了行迹,便是自投罗网。

出了经坊,她沿着回廊往大殿去。

雪后初晴,日头淡淡地照在庭中积雪上,廊下的铜铃被风一吹,叮当作响。

她进了殿,见宇文泰正跪在佛前,合十叩拜。

元妙瑜没作声,在旁边寻了个蒲团跪下,也上了香,恭恭敬敬叩了拜。

拜完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院中有一方许愿池,池心立着一只石盆,盆口朝上,几个香客正往里头抛铜钱,据说抛中了便能遂愿。

元妙瑜一时兴起,摸出几枚铜钱,合在掌心,闭眼默念了片刻,抬手一抛。

铜钱在空中打了个转,稳稳落进盆中。

她眼睛一亮,眉眼都笑开了:“中了!”

她许的愿再简单不过——早日回到洛阳。

一时兴奋,转头撺掇身旁的人:“将军也试试?”

宇文泰看着那石盆,沉默片刻,也摸出一枚铜钱,合在掌心。

心中念道:若他足够强大,若他有一日能封侯拜相、权柄在握,是不是就不会家人离散、辗转流离,更不必对着仇人低声下气、屈膝恳求。

铜钱抛出,落在盆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外头。

宇文泰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枚,再抛。这一回偏得更远。

他平日里投壶射箭,百发百中,今日老天似乎偏偏要与他作对。

宇文泰没有再投,只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递到她面前:“还你方才的。”

元妙瑜不要,忙摆手:“一枚铜钱罢了,将军何必这样计较。”

宇文泰冷着脸拉过她的手,将铜钱按进她掌心,又合上她的手不许她拒绝。他手劲极大,元妙瑜的手都被攥得泛了红。

她握着那几枚铜钱,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柔声宽慰道:“这池子说不定也不准,将军别多想。想实现什么愿望,也可以自己去争取。”

雪后的日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鲜活,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这世上的愁苦都与她不沾边。

察觉到失态后,宇文泰立即松开手。少女明媚的面容就在眼前,他喉头微微一动,随即别开眼,淡淡道:“佛门净地,说这等话,不敬神佛。”

元妙瑜一噎,讪讪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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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暮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