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街上的告示已经撤了,看来尔朱世承已回了洛阳。可晋阳毕竟是尔朱家的大本营,元妙瑜不敢掉以轻心,仍旧作男子打扮,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得设法联系上兄长他们。这般东躲西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房牙子领着她们看了好几处院子,不是太窄,就是太贵,绕了大半日,最后才在城东寻到一处还算合意的。
纥干简兰里外看了一遍,仍是犹豫,拉着房牙子去茶楼喝茶,一分一文地磨价钱。
元妙瑜安静坐在一旁。
她垂着手,摩挲着腰间那块玉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前在洛阳,她住的王府雕梁画栋,院落宽敞。
锦衣玉食长大的她,从前不知道一匹绢值多少钱,一斗米又要多少文。何曾想过,寻常百姓为了一处容身之所,竟要这般精打细算。
“纥干夫人,当真不能再少了。”房牙子不肯退步。
纥干简兰叹了口气:“吴婆婆,看来是我与这宅子没缘分。改日我再到别处瞧瞧罢。”
说罢,她作势起身。
吴婆婆连忙拉住她:“哎,你再想想,这价钱已经不贵了,这宅子可不止你一人想买呢。”
纥干简兰眉头微蹙,仍旧拿不定主意。
吴婆婆无奈,起身道:“你且再好好思量思量,我有些腹痛去去便回。”
元妙瑜看了看捂着下腹离开的房牙子,又转头道:“夫人,我想下楼去买些东西。”
纥干简兰叮嘱道:“莫要走远了,小心迷了路。”
“知道了。”
元妙瑜起身下楼,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此时吴婆婆与纥干简兰正聊得热络,见她进来,吴婆婆抬眼打量了她一下。
将点心放到案上:“买了几块点心,夫人与吴婆婆尝尝。”
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元妙瑜问道:“这是定下了?”
纥干简兰点了点头,眉眼间都是笑意。
“城西还有一套宅子,主家急着出手,愿意降价。”
城西那套比城东这处宽敞不少,价钱竟还便宜几贯钱,此刻她心中又惊又喜。
“哎呀!都怪我差点忘了主家交代的事情,还拿着先去的价格去卖,”吴婆婆笑容满面看向一旁的元妙瑜,“李郎君,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回事情。”
“原来如此,吴婆婆辛苦了,尝尝这点心。”
元妙瑜并未多少意外吃惊的神色,她拆开油纸包,将点心推至吴婆婆面前。
纥干简兰爽快付了定金,只等宇文洛生回来签了契书、付清尾款,这宅子便算是宇文家的了。
两人送吴婆婆下楼,在柜台结账。
正此时,外头街面忽然一阵骚动。几队披甲士兵策马而过,蹄声急促,喝令行人避让。马蹄踏在长街上如闷雷滚过,尘土飞扬,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引得茶楼里的客人纷纷探头张望。
“阵仗这样大,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茶楼老板咂舌道。
纥干简兰望向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心中莫名浮起一丝不安。
元妙瑜也有些不解。看这些人的装束,应是尔朱家的精锐士卒,这般急匆匆出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纥干简兰定了定神:“咱们早些回去吧。”
回到小院后,元妙瑜在堂屋给菩提写字。
她握笔端正,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几个大字,宇文菩提趴在案边,跟着描摹。写着写着,孩子忽然停了笔,歪着头盯着她看,左看右看。
“你身上那块漂亮的石头呢?”
元妙瑜笔尖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今日出门便没戴在身上。”
小孩子好哄,倒也没多想,低头继续在纸上写画。元妙瑜俯身,替他纠正握笔的姿势,把歪掉的一笔描正。
刚纠正好,她袖子一扫,将桌上的一摞文书带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其中一只信封也滑了出来,并未封口,信纸从里头滑出半截,露出几行字迹。
元妙瑜本无意窥看,可目光扫过,却不由一顿。她迟疑片刻,还是将信纸展开,越看脸色越白。
廊下光线好,纥干简兰坐在檐下做针线。一个不留神,针尖扎进指头,瞬间沁出几滴血珠。她胸口闷闷的,盯着绢布上染到的血迹出神。
“夫人!”
转头看过去,元妙瑜正拿着一封信匆忙走来,神色焦急。
“夫人,你看看这个。”
纥干简兰接过一看。她识字不多,可信上的字大体还认得出,越看,脸色越白。
“李郎君,你念给我听听。”她声音发颤,难以置信,觉得自己是识字不全,会错了意思,抖着手将信递回去。
元妙瑜接过信,定了定神,低声念道:
“契胡暴虐,视我六镇旧部如草芥,动辄打骂杀戮,此仇此恨,久蓄于心。今尔朱氏屠戮忠良、祸乱朝政,洛生虽暂居其下,实不甘屈膝事仇。弟已暗联武川旧人,只待时机,共举义旗,诛此国贼,还北镇一个公道。望兄念昔日同袍之谊,速作决断。此信阅后即焚,万勿落入他人之手。”
念到最后,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信是宇文洛生写给旁人的,信中邀人密谋起事。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声音。
纥干简兰坐在那里,半天没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手里那方染了血的绢布,轻轻滑落在地。
“不可能……”
她摇了摇头,不肯信。就算洛生真要密谋起事,也断没有不先安顿好她和菩提的道理。两人年少成婚,一路扶持走到今日。孝昌二年唐河之北那一战,家公和二哥俱殁于阵中,她与两位嫂嫂还有孩子们,一并被定州官军擒入城中。是洛生和黑獭带人截了押送俘虏的队伍,硬生生将她们从刀口下接了回来。
纥干简兰又拿过信,凑近了仔细看。
“这不是洛生的字迹。往日洛生教我读书写字,他的字我认得,跟这个还是有些分别的。”
她拉着元妙瑜进了屋,翻箱倒柜,找出一叠洛生从前写过的字纸,递到元妙瑜手里。
“你识字多,你替我瞧瞧,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元妙瑜接过来,将那封信与字纸并排放着,一字一字比对。
“这字迹是仿的。笔画刻意模仿了字形,可收笔的地方露了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她顿了顿,又道:“这封信是今早那个小校送来的,夹在那摞文书里头。我无意中弄倒了那摞书,这才看到了信件。”
纥干简兰脸色一沉,斩钉截铁道:“那人有问题。”
她转身唤来小厮去找那小校:“叱利延,你去纥奚阿各家中寻他,把人带来见我。”
谁知人刚出去不久,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夫人,不好了!外头来了一队官兵,凶神恶煞的,直奔咱们院子来了!”
话音未落,十来个披甲执刃的兵士拥入院中。为首的军官扫视一圈,喝道:“搜!”
兵士们一拥而入,翻箱倒柜搜了起来。文书、账册、衣物丢了一地,连灶房和柴房都翻了个遍,却什么也没搜着。
菩提吓坏了,扑到简兰腿边,紧紧抱住她不撒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简兰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低声哄着,手却在发抖。
趁着众人忙乱的空当,简兰凑到元妙瑜耳边,压着声音飞快道:“一会儿你去找平东将军贺拔岳。”
元妙瑜心头一紧,点了点头。她不动声色地将袖中那封信往里掖了掖,手心都是汗。
那边兵士搜了半天,一无所获,军官脸色铁青,“宇文洛生谋逆,将其家眷一并捉拿!”
兵士们便要上前拿人。有人伸手来拽菩提,孩子吓得哭得更凶,拼命往简兰身后躲。那兵士不耐烦,一把将孩子扯开,菩提踉跄着跌倒在地。
有个兵士朝元妙瑜走过来,伸手便要拽她的胳膊。
“她不是我们家的人。”纥干简兰被兵士押着,仍挣扎着开口,“这是我今日请来的教书先生,你们抓她做什么。”
那军官将元妙瑜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作汉人书生打扮,身形文弱,衣着寒酸,站在那儿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倒不像这家的什么人,便挥了挥手:“罢了,带走宇文洛生家眷!”
兵士们一拥而上,将纥干简兰与菩提一并押了出去,孙婶也被推搡着拖出了院子。
众人离开后,元妙瑜转身便往马厩去牵马。刚走到院门口,叱利延正巧赶回来,跑得满头大汗,一见她便急道:“李郎君,我在路上瞧见夫人和小郎君被官兵押走了!我去纥奚阿各家中寻人,他不在家!”
元妙瑜一边解缰绳一边问:“你可知道平东将军贺拔岳家住何处?”
“知道,在城东。可眼下这情形,贺拔将军多半在军营里。”
“你现在就去贺拔家,就算人不在,也先给府上报个信,把这边的事说清楚。”
叱利延应下,两人在院门口分道,一个往城东去,一个翻身上马,直奔城门。
元妙瑜纵马出了坊巷,一路往城门赶去。到了城门口,却见城门下兵士林立,往来行人俱被拦下盘查,气氛比往日紧了许多。
她勒住马,心下不由一沉。
一个兵士上前拦住她:“站住!令牌拿出来。”
元妙瑜正盘算着要不要强行闯过去。
这时,城门楼子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粗喝:“放肆!”
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个鲜卑武将,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正皱着眉朝这边瞪来。
“我的人,你也敢拦?”
那武将在马上用鲜卑话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守门兵士连连躬身赔罪,再不敢多问,忙不迭放了行。元妙瑜趁机催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出了城,道路渐宽,元妙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将军相助。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前面策马的男子头也不回:“贺拔胜。”
元妙瑜一怔。
“贺拔岳是我三弟。有个仆从来府上报信,说宇文家出了事,我听说你往城门这边来了,便过来看看。”
元妙瑜这才明白过来,忙问:“将军可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贺拔胜脸色沉了沉:“葛荣的旧部有人造反。洛生从前在那些人里头威望极高,如今出了这等事,怕是会被牵连进去。”
元妙瑜心头一紧,连忙将信件的事说了:“那封信是有人仿了宇文将军的笔迹,故意构陷。我亲眼比对过,绝非他本人所写。”
贺拔胜听罢,眉头皱得更紧,却没再多说,只一夹马腹:“先到军营再说。”
两人快马加鞭往城外军营赶。元妙瑜幼时学过骑术,虽不算精,勉强还能跟上。
赶到军营时,天已经黑了。
营中火把林立,戒严比城中更甚。栅栏外一队队兵士持戈巡逻,往来不绝。营门处的守兵见是贺拔胜,忙让开道路。他带着元妙瑜一路往里走,最后在一顶帐子前停下。
还没走近,便听见帐中传来一阵悲恸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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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