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旁舍书生

第一卷:谯县少年时

第一章·旁舍书生

中平元年,谯县。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曹操的那个黄昏。

那年我十三岁,父亲过世已满三年,家中薄田无人耕种,母亲每日纺纱织布,勉强换些粟米度日。我们住在谯县城东一处低矮的土屋里,院墙是夯土筑的,逢雨便往下掉泥。屋里只有一张瘸腿的木案,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和父亲留下的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那柄剑是父亲年轻时在县中做亭长时配的,他一生没立过什么功劳,最大的本事便是活着。可他还是死了,死在一次押送税粮的路上,马惊了,他从车上摔下来,后脑磕在石头上,连句话都没留下。

母亲哭了一个月,然后擦干眼泪,把剑挂在墙上,对我说:“伯澜,你爹没什么本事,但到底是个实诚人。你将来若有机会,不要学他,要学就学那些有本事的。”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本事。在谯县,有本事的人家都住在城西——曹家、夏侯家、丁家,那些青砖黛瓦、门前立着石狮子的高门大户。他们家的孩子生下来就有先生教书识字,有武师教骑马射箭,有僮仆婢女伺候起居。而我们这些城东的人家,连想都不敢想。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母亲因为在曹家浆洗房揽了些活计,每日天不亮便要去城西,直到天黑才能回来。她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着血,却从不肯歇一天。

“曹家给的工钱多,”她说,“主母仁厚,逢年过节还会赏些布头。你把这件袄子穿上,别冻着。”

那件袄子是她用曹家赏的零碎布头拼凑的,针脚密密麻麻,里头的芦花絮得厚实。我穿着它,总觉得能闻到曹家浆洗房里的皂角味,和母亲指尖的血腥气。

腊月二十那日,母亲突然对我说:“明日跟我去曹家。”

“去曹家做什么?”我有些慌。

“曹家的小公子要寻个伴读,管家说可以从匠人和佣工的子弟里挑。我想着,你成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试试。若能选上,不仅管一顿饭,还能跟着读书识字。”

“我又不是曹家的佣工。”

“我说你是远房亲戚。”母亲难得地笑了一下,“管家问了,我说是我娘家外甥,父母双亡,过来投奔。管家也没细查。”

我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她这辈子从不说谎,连去市集买菜都不会缺斤短两。可如今,她却为了我,骗了人。

第二日一早,母亲便拉着我出了门。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石板路冻得硬邦邦,呼出的气在眼前结成白雾。我们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经过县衙、市集、几处大户的宅院,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曹家的正门。

足足三间宽的门楼,黑漆的大门上镶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费亭侯第”四个大字。门前站着两个家丁,腰悬短刀,见我们走近,拦了下来。

“做什么的?”

母亲连忙赔笑:“是杨管家叫我们来的,说是给小公子选伴读。”

家丁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那件拼布袄子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让开了路。

我跟着母亲从侧门进去。绕过照壁,穿过前院,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宅子。院子里铺着青砖,廊下挂着风灯,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灌木,虽是冬天,依然苍翠。来来往往的婢女僮仆全都穿着青色或蓝色的布衣,比我们城东人过年穿的衣裳还整齐。

母亲拉着我走得很快,我不敢四处张望,只觉得心口跳得厉害。

杨管家在后宅的一处小院里等着。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看我,问了几句话,无非是读过什么书、会不会写字之类。

“读过《孝经》,会写几个字。”我老老实实回答。

《孝经》是父亲教的。他只读过这一本书,翻来覆去地教我,直到我把每个字都刻进骨头里。至于写字,我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支秃笔,蘸水在桌子上写,写完擦掉再写,一支笔用了三年也没舍得扔。

杨管家点点头,让人拿来纸笔,叫我写几个字看看。

那是一张上好的麻纸,细腻光滑,比我家的土墙还白。那支笔是新的,笔锋饱满,蘸了墨之后沉甸甸的。我紧张得手抖,写下的“孝”字歪歪扭扭,难看极了。

杨管家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叔,我听说今天选伴读?”

那声音清朗干脆,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我下意识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脚上蹬着鹿皮靴。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面庞尚带稚气,但眉宇间自有一股寻常少年没有的英气。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像是盛满了光。

杨管家立刻躬身行礼:“小公子。”

少年摆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落在我面前的纸上。

“这字写得可不太好看。”他说,语气并不刻薄,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不过,”他忽然又说,“手这么抖还能写出这个结构,倒是看得出练过。你读过什么书?”

“《孝经》。”我低声说。

“就这一本?”

我点点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没有再问,而是拿起我的笔,在纸上信手写了几个字。那字写得端方大气,筋骨分明,比我强出不知道多少倍。

“阿瞒我四岁开蒙,如今读完了《诗经》《尚书》《左传》,正在读《孙子》。”他放下笔,看着我,“若让你跟着我听讲,你听得懂吗?”

阿瞒。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的小字。

而彼时彼刻,我只觉得这个人好张扬——明明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说话却像是大人一般。可他说的话又偏偏让人无法反驳,因为他真的读过那么多书,写得那么好的字,穿着一身我连摸都不敢摸的锦袍,站在我面前,坦然磊落得像冬日的太阳。

“听不太懂,”我老老实实说,“但我可以学。”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你了。”他转头对杨管家说,“杨叔,这个伴读我要了。”

杨管家有些犹豫:“小公子,别的人还没看完......”

“不用看了,”他说,“他手那么抖还写得那么认真,这份心性难得。再说了,他穿得这么单薄,手都冻红了,让他跟着我读书,好歹能寻处暖和地方待着。”

这话说得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听在耳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注意到了我的手。

这个从见面到现在不到一刻钟的少年,注意到了我的手冻得通红。

我下意识把手藏进袖子里。

他瞥见了,笑了笑,没说话。

杨管家见劝不动,只得答应:“那便依小公子。只是须得先问过主君和主母......”

“我去问。”他打断杨管家的话,又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屿,字伯澜。”

他点点头:“我叫曹操,字孟德,小字阿瞒。以后你就跟着我了。”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仿佛收留一个寒门少年做伴读,只是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就像在路边捡一只冻僵的麻雀,随手揣进怀里,给它一点暖和气。

而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后来我才知道,曹操是曹嵩的长子,祖父曹腾是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曹氏宗族里光是能做官、能带兵的就有数十人。他们家随便一个管事拿出来,都比谯县的大多数人家阔绰。

而我呢?

我不过是一个连父亲的剑都擦不干净的穷小子,靠母亲在曹家浆洗房里搓衣服的手,才能站在这里。

他这一句“你以后就跟着我了”,对我而言,是命运的彻底翻覆。

可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句话。

那天离开曹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母亲再三谢过杨管家,拉着我往回走。走到半路,她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娘?”我慌了。

“阿澜,”她抬起头,眼泪混着冻疮的脓血,看起来触目惊心,“好好学。你要记得,这是曹家小公子给的恩情,你要好好学,将来报答他。”

我点点头。

那夜我躺在破旧的草席上,听着屋外北风呼啸,想着白天那个少年的脸。

曹操。

孟德。

阿瞒。

我翻来覆去地念着这几个名字,觉得它们一个个都那么好听,像是能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会在我此后的人生里,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我只知道,从明天起,我要去曹家读书了。

母亲说,这是恩情,要报答。

我想也是。

所以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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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事实证明,我确实学得很努力。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学会的。

比如,如何忘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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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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