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感应灯晃着眼,明明灭灭间,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天空下,雨幕中摇摇欲坠……
安鱼看向秦狐,再次问出了那句
“未来……真的可以改变吗?”
秦狐抿了抿唇,认真道
“可以。”
安鱼跑出楼梯间,向母亲跑去
“安稚去楼顶了。”
刺耳的高根鞋声没有响起,可是赤脚在地上飞奔的无声似乎更加震耳欲聋……
两道身影飞奔上楼,安鱼轻轻捡起母亲踢飞的高根鞋放好。
急救的门打开,白色反射着刺眼的光推到安鱼面前,或许是大脑都不愿记起的悲伤,从此以后这段记忆永远模糊混沌,却也刻骨铭心……
他处理好后上楼查看,停于墙后,母亲抱着表情木讷的安稚劫后余生地哭泣,安淮站在一旁沉默着。
自己呢?离他们很远,站在死角静静看着着份不属于自己的爱与美好。
他再次想起无意中看到的聊天记录,朱阿姨一次次恳求母亲回来看看他,得到的回答只有没空,后来安淮回来,朱阿姨就跟母亲说安淮想母亲了,母亲就会回来……朱阿姨就告诉他,母亲是为自己而来。
再后来母亲每一次回来看安稚,朱阿姨就骗他是回来看他的,母亲是爱他的……
安鱼静静地望着天空,雨纷纷扬扬落进他金黄无光的眼睛……
星星怎么还没有出来?朱阿姨是在内疚骗了自己么?
你为什么要死呢?既然骗了为什么不能骗我一辈子……
秦狐站到他身侧
“不要难过……死亡从不是结束,星辰会在晚上俯瞰着漫漫的世界,寻找着自己在乎的人,然后跨域一切来找你……只要给他一些时间就好。”
安鱼低下头,长长的眼睫上挂着小小的泪珠,他摇着头
“我不想等……一点都不想!”
……
冰凉席来,安鱼立在门口,看着安淮和安稚跪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他们述说着不舍,述说着害怕……只有安鱼平静的看着一切,他不想看到那个质朴的妇女在天空中,着急的想哄哄她养大的孩子们却无可奈何……
哭声静静平息,安稚向门外走去,安鱼主动侧身让她过。
她的声音因为刚哭过所以沙哑微小
“谢谢。”
安鱼一愣,抬眼看她,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平静无波的继续道
“楼梯间有影子……是你对吗?”
她终于抬头直视着安鱼,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别说出去,可以吗?”
“好好休息,别太伤心……想不开。”
很好的理由。。。
安稚声音哽咽起来
“谢谢。”
安鱼看着向外走去的女孩,想起楼梯间里看到的未来。
语气淡淡,又充满不屑
“去他的未来。”
“未来我改定了……”
安鱼也转身向外走去,南方的阴雨天气很绵,像被水汽重重笼罩着。
他在医院外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菊,可是他连放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插在路边。
他越走越疲倦,越走越悲伤。
一个小店吸引了他的视线,烟架上的烟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烟。
尼古丁……可以缓解的吧。
“老板,来包烟和打火机。”
“不卖未成年。”
安鱼露出乖乖的笑
“我给我爸跑腿的。”
老板打量着他,最后还是给了他。付钱时还嘱咐着
“雨凉,小孩子不要在外面乱逛。”
“知道了,谢谢叔叔。”
安鱼离开小店,走向小巷,屋檐下他收起笑脸,满脸疲惫。
刚拿出烟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美手按下,他的语气无波无澜,更是毫无怪罪
“为什么要买烟?”
安鱼将口袋里破旧的手机递了过去,或许是痛习惯了,又或许是接受了,他自嘲的笑了笑
“安淮说母亲偏爱我,可是朱阿姨求了母亲这么多次她都不愿意来看看我……安稚甚至不用朱阿姨求,母亲每天都会回来看她。还有安淮也是……只要他说,母亲就一定会回来。”
“今天安稚跳楼,母亲第一次不顾形象的脱掉高跟鞋狂奔……如果是我,母亲恐怕只会慢慢悠悠地踩着高跟鞋给我收尸,然后在饭桌上说我脆弱,连这些都接受不了。”
“爱安稚的人很多很多……爱我的人少得可怜,现在还有一个在停尸间躺着。”
他抬头看着秦狐,可怜委屈
“母亲不是偏心我吗?为什么我一点也感受不到?我不是被上天偏爱的小孩吗?为什么……为什么连我身边为数不多爱我的人也要夺走?”
他诉着苦,眼泪却一直在眼眶中打转,迟迟未落,秦狐心疼得听着,默默的收回了按着烟的手。
他需要发泄,那就让他发泄……他这次只能是为了自己而活。
人们都说一件事可以是两个人的错。可是当这件事反复发生在一个人身上,就是那一个人的错……
可安鱼得不到爱从不是他的错。
连陌生的老板都会下意识的对他关心,他就是很值得被爱的人啊……
白烟缓缓升起在雨雾之中,烟呛着安鱼剧烈咳嗽起来,秦狐在一旁轻轻的拍着他的背,一道道白烟升起,直到咳嗽声再也没有响起……
回到家里,客厅空无一人,房间门紧闭着,只有乐乐踏着欢快的脚步出门迎接。
他回到房间,仰望着灯光,心中又想起少女摇摇欲坠的身影。
从小到大她永远受尽宠爱,自己的东西也不知道被她弄坏了几个。
在他眼里她就是一个受尽宠爱,还爱抢别人东西的矫情鬼……
他为什么要救她呢?
他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床里,脑中浮现秦狐说过的话。
因为人是多面的,她也是鲜活的。
他的座位靠窗,正好可以看到对面教学楼。
上体育课时一个高挑纤细的少女静静的坐在教学楼的墙边,安安静静,脱离人群。可她的眼睛也在望向那些成群结队的少女。
是安稚脱离人群和她打招呼,聊天,玩耍。
下课时少女一个人静静走在路上,是安稚冲出拍少女的屁股调戏,打闹……
她也许在他这里就是一个混到不能再混的矫情鬼,可是到了别人那里又怎么不是一束光?
也需他的哥哥在别人面前也是个讨厌鬼,可在他这里他就是一束光啊……
在家里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时,是安稚用开玩笑掩盖的,那是家里独一份的鲜活,他又怎么忍心让她枯萎?
他翻过身,灯光又一次晃起来,八年前的画面又一次涌了上来。
少女纤细的身躯在桥上摇摇欲坠,手中的蓝色飘带飘荡,四周喧闹着,警笛四起……
安鱼静静地看着,却突然发现一丝不对,少女左边大腿上有一颗痣,安稚也有,可是……不应该在右腿吗?
他再次认真起来,安稚有这么高吗?
回到现实,秦狐坐在沙发上看他,安鱼也从床上坐起来
“我可以看到不认识人的未来吗?”
“未来会认识的,也会在乎。”
“我是只能看到在乎或者未来在乎人的未来吗?”
“嗯。”
安鱼顿了顿
“可是我看到哥哥的未来……他们的我都看到了。”
秦狐靠着沙发缓缓闭眼,语气慵懒
“因为哥哥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啊,这有什么好看的?”
“一眼望得到头?”
“就是会一直陪着小安鱼,直到彻底死去……”
……
安鱼声音轻轻的,柔软着
“我等着哥哥的未来。”
秦狐望着窗外,雨褪去,往日暗淡无光的夜空今日却异常绚烂,群星闪耀。
“星星出来了。”
安鱼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秦狐,落坐沙发,蓝色的眸被星空点亮。
“哪个是朱阿姨?”
秦狐指向一颗泛着微弱紫光的星星
“那个。”
安鱼轻笑一声
“你知道?”
“你哥哥我,无所不知!”
安鱼望着那颗星星,是很像,很像他印象中的朱阿姨,也可能是太想……。
……
安鱼躺在秦狐的腿上,素白的手在窗前随手一划
“那这些哪个是今天看到的老头?”
秦狐的手插进安鱼柔软弯曲的金发中揉了揉,另一只手随手一圈
“这些……”
“都不是!”
“那他在哪里?”
“他不属于这里,他还没死透……就上不了这星空了。”
“我还能遇到他吗?”
“很快……”
眼皮缓缓闭上,耳边悠悠传来秦狐轻柔的声音
“好梦……”
黑暗与疲倦席卷而来,他听到温柔的声音叫他,眼睛睁开。
朱阿姨拿着玩具哄他
“妈妈在和你玩捉迷藏,去躲起来,看看是我先找到你,还是先找到妈妈……”
他蹦蹦跳跳的躲进了满是漆黑的衣柜,却再也没有人来找他了,只是恍惚间听见朱阿姨的声音
“小鱼啊,世界上爱你的人很多很多,少阿姨一个没什么的……”
他还不屑地撇了撇嘴
“才不是呢!朱阿姨最爱我了!”
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梦都醒了,朱阿姨也没找到他。
他起身去换衣服,衣柜打开,玩具静静地躺在衣柜里,玩具上用黑笔写了几个不算好看的字
“小鱼赢了。”
甚至连赢字都写错了……可安鱼还是如获至宝般抱着玩具痛哭
“我不要……赢。”
秦狐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有些后悔……或许不应该让朱阿姨回来和他告别的。
[2034年9月2日,我的哥哥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没有骗我,朱阿姨真的回来看我了……尼古丁也真的可以帮我开心些……只是未来依旧很烦,死死缠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