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霍白终于冲到了熟悉的出租屋门口,那扇掉漆的木门虚掩着。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脸上未干的血渍,模样狼狈至极。
他伸出颤抖的右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清歌,我回来了!”
他出声呼喊,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往日里听到他归来就立刻迎上来的身影,没有他的应答声,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地照进屋子,落在整齐的桌椅,平整的床褥上。
一切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
可空气里那股死寂的氛围,却让霍白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他一步步走进屋子,目光扫过每个角落。
桌角放着两个豁口的粗瓷碗,是他们平日里一起吃饭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床头那把老旧的蒲扇,依旧躺在原处,那是夏夜他为宋清歌扇风驱蚊的物件。
衣柜里叠放着少年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样样物件都在,唯独那个人,不见了。
“清歌,你在哪里?别躲着我,出来好不好?”
霍白的声音开始发颤,他一瘸一拐地在屋内来回走动,搜寻着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
狭小的屋子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藏身之处。
他走到窗边,木窗大开着,窗沿边缘还残留着一点新鲜的摩擦痕迹。
往下望去,地面上躺着一具单薄的身躯,熟悉的浅蓝色衣衫,正是宋清歌平日里常穿的那件短袖。
霍白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嗡鸣。
他僵在原地,四肢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不……不可能……
那个会对着他笑,会依赖地靠在他肩头,会在寒冬里紧紧抱着他取暖的少年,怎么会躺在楼下?
他踉跄着冲出门外,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
楼梯台阶凹凸不平,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断裂的肋骨和身上的旧伤再次被重创,剧痛席卷全身,可他浑然不觉。
霍白手脚并用,爬到宋清歌身边。
少年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垂落,再也不会颤动。
身体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变得冰冷僵硬。
那条被撞残的右腿,以扭曲的姿态摊在地面,触目惊心。
霍白伸出那根残缺了小指的左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抚上少年的脸颊。
冰凉,刺骨的冰凉。
没有一丝温度,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温热地贴着他的掌心,软软地喊他哥哥。
“清歌……醒醒……别睡了……”
他俯下身,将少年单薄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回来了啊,哥哥回来了,你看看我……你不是一直在等我吗?”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怀里的躯体越来越冷,一点点抽走他最后一丝希望。
过往种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在脑海里疯狂翻涌。
陈川说的“主动离开”,路人嘴里窃窃私语的“视频”,赌场打手恶意的调侃,少年此前日渐沉默的模样,被撞残后眼底挥之不去的自卑……
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陈川觊觎自己多年,嫉妒宋清歌拥有他全部的偏爱,所以设下毒计。
先是买通地痞凌辱宋清歌,拍下不堪的视频散播全网,毁掉他的名声与尊严。
再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要挟,逼迫宋清歌答应离开。
那个性子柔软,把他视作全部的少年,为了救他,硬生生咽下了所有屈辱,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即便如此,陈川还是没有放过他,将视频公之于众,让他承受全网的谩骂与周遭人的指指点点。
十九岁的孩子,被亲生父母抛弃,前途被挚友断送,被汽车撞成残疾,身心被恶人肆意践踏,最后还要为了救他,独自扛下所有污名与痛苦。
走投无路,生无可恋,才选择了这样一条绝路。
是他没用。
他从泥潭里爬起来,和命运硬碰硬,打过无数场架,扛过最重的体力活,挨过数不清的殴打,哪怕被人砍断手指,囚禁折磨,他都没有认输。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为宋清歌撑起一片天,遮风挡雨。
可到头来,他连自己最珍视的人,都没能护住。
他拼了命从囚笼里挣脱,日夜兼程地赶回家,满心欢喜地想要和爱人团聚,迎接他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啊——!!!”
凄厉的嘶吼从喉咙里爆发出来,声响穿透整条老巷,惊飞了檐下的麻雀,震得周遭的门窗微微颤动。
霍白抱着宋清歌的身体,跪在地上。
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砸在少年失温的脸上,这个生来桀骜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去赌场,不该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清歌,你回来好不好?我不要你离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他一遍遍地呢喃,摇晃着怀里的人,妄图能得到一丝回应。
可无论他如何哭喊,如何乞求,怀中人始终紧闭双眼。
巷口渐渐围拢了不少路人,有人叹息,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不堪的话语,异样的目光,再次刺向霍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原本清亮的眸子失去了神采,只剩下疯狂与空洞。
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泪水与血色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恐怖。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看热闹的路人,看着这片埋葬了他所有幸福的小县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疯癫的笑容。
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