栏杆上积雪慢慢融化,树头绿芽抽出枝条。
教室里的学生从厚重冬装换成薄外套,又换上夏日短袖。
班上同学陆陆续续离开。
齐思看向右手座位,空空荡荡。
路声缺席了全班毕业合照。
上星期,千叔来学校带走路声所有的物品,帮他请假在家备考。
“思思,收拾好,我们就走吧。”
齐思回神,舒阳文过来叫她走了。
“好,我来了。”齐思朝班长和还没走的同学挥手道别,“祝大家一切顺利,金榜题名!”
舒阳文感叹一句:“唉,童童保送燕大不用参加高考,现在在家打游戏,先跟着战队打进市赛,暑假大概率要去打全国赛。我们俩明天苦哈哈地参加高考,没天理!”
齐思笑他:“等你考完,你想玩就玩,谁管你。”
“齐思学姐,舒阳文学长,希望你们高考顺利,分数理想。”
两人一回头,一抹纤细的身影抱着三束小花蓝。
“谢谢辛乐。”齐思接过辛乐递来的小花篮。
被人造谣,辛乐明显情绪低沉了一段时间,但当她上学生会主席后,忙得压根没时间难过。
现在越来越明媚,说话的声调都比从前活泼多了。
“这一束是段童学姐的,她不在学校,拜托学长帮我转交。”辛乐道。
“OK。”舒阳文顺手接住,“你知道路声家里出什么事了吗?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他们仨跟路声不打不相识,后来觉得路声这人还成,算是半个朋友,一个多星期没见到,还有点想。
路声俩跟班也不在。
问齐思,她说她不清楚。
辛乐脸上笑容消失,低声说:“声哥的外公过世了。”
“哦。”舒阳文下意识去看齐思的脸色。
从学校回家后。
齐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路声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King:好好参加高考,家里有事,勿念】
在这条消息之后,她有发过问候的消息,无一回复。
原来他的外公过世了。
亲人的离世,是一生的潮湿。
她快想不起来爸妈长什么样了。
那种分离像阴天弥漫的水雾,伸手不见阳光,人在其中穿梭,看不明彼此清晰面孔,只能凭着记忆,在脑海中勾勒大致轮廓。
她重新编辑一条消息,发了出去。
【豆芽:你还好吗?】
“小齐总,我好备菜了。”
“来了。”齐思起身去厨房。
她从学校附近的公寓搬回家,现在有空就跟保姆学营养餐,照顾姐姐和未出世的宝宝。
与此同此。
千家老宅。
“滴”~
手机消息提示声响起。
打瞌睡的年轻医生从睡梦中醒过来。
身前的单人床上,躺着一位相貌英俊的黑发少年。
而黑发少年的双手、双脚全被束缚带牢牢捆住。
对上少年没有丝毫温度的双眸,年轻医生只觉得房间很冷,身上的外套都挡不住少年散发的寒气。
他试探性问道:“少爷,你想起来方便吗?”
“读消息。”
年轻医生拾起黑色手机,念出屏幕上的一行字:“思思小姐问,你还好吗?”
“少爷,你想回消息吗?我可以去请示千院长。”
“不用。”路声歪头看向他,“我们做个交易,保证你稳赚不亏,如何?”
年轻医生撇向屋内顶部的监控。
路声嗤笑:“不用看,监控断电了。”
年轻医生道:“少爷想要什么?”
路声阖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明早带我出去。”
……
高考当天,考场门口挤满了人。
来送考的家长比参加考试的学生还多,考场保安和警察拉着警戒线维持现场秩序。
“思思,不紧张啊,不学习,哥也能养你一辈子。”程均瞅见一个哭着进考场的学生,连忙说。
“瞧不起谁?”齐安瞪一眼老公,拿起妹妹的文具袋,“思思,尽力就好,姐养你一辈子,不怕。”
程均:……
齐思噗嗤一声,双手按在姐姐和姐夫肩头:“别争了,你们养我小,我养你们老。但现在。”她从姐姐手里拿过笔袋,“我要去完成我的目标了。”
在班级汇合处,她依旧没有看到路声的身影。
路声不定时消失一到两个星期是常有的事。
只是凑巧发生在高考,但其实对于他来说,高考算不得大事。
确定真的没看到路声,目光从人群中收回,她转身去考试的教室。
在她离开后,路声从某个角落走出来。
他对身边的人道:“走。”
高考三天过得很快。
最后一场,齐思提前交卷。
离开考场,却没在熟悉的位置看到自家车。
不知道为什么,眼皮跳了一下。
给姐姐和姐夫打电话,全都无人接听。
她皱起眉头,就算公司有紧急状况,他们也会派人接她,发条消息。
再打给家里的司机。
“小齐总……齐总和程总在省人民医院……他们出车祸了。”
车祸。
齐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为什么?
又是车祸。
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嘴唇发白,声音颤抖:“师傅,去省人民医院。”
一路跑到急救室外,双腿发软,她借扶手站稳,看见司机身上白衬衣染满了血,头上打着一圈绷带。
司机见到她,连忙说:“小齐总,我们在来的路上,车被侧边来车撞上……”
齐思听不清他的话,眼睛紧紧盯着手术室门口的灯光,上面显示“正在手术中”。
胸口里堵着一口气,噎着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至于赶来的程家人,开始叫骂起难听的话。
“你就是个祸害!要不是去接你这个扫把星,我儿子能出车祸?”程老头啐了一口,“你倒好,还有脸站在这儿?”
“死丫头,瞅见你就晦气,克死亲爹亲妈不够,还来克我们程家。”程老太婆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我们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齐思紧抿着唇。
很多年前,车祸带走了爸妈。
那一次。
她听不懂病情,不明白爸妈为什么不说话,不明白为什么医生在爸妈的脸上盖白布?
无能为力快将她吞没。
但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
“他们俩死了,钱和房子,该交出来的东西,你最好自己识相点,别等着我们找律师。”
“他们俩死了,到时候,该交出来的东西,你别想藏。”
医生至今没宣告姐姐和姐夫的生死,程家两个老不死的却在这盖棺定论。
齐思咬着后槽牙道:“滚。”
程老太婆冷哼一声:“扫把星,你姐都要死了,我还会怕你?你马上要读大学吧,以后想从我们这拿钱读书,收起你大小姐脾气。”
咒她姐姐和姐夫去死。
齐思懒得跟她废话,当着一众程家人的面,打电话给秘书:“从今天起,断了程家人的一切花销,包括程家那个在国外留学的小儿子。”
“你!”程老头气急。
齐思冷眼看向脸色大变的程家人:“再不滚,让他在国外出点意外,很正常吧。”
“你要反了天!”程老头大声呵斥。
“轮不到你个老不死的管教我,不滚,我可以再打个电话,收回我们家的房子车子,让你们全家睡大街去。”
“走,这扫把星发疯什么都干得出来。”程老太婆拽着程老头走。
齐思对着他们的背景高声喊道:“你们全家最好祈祷我姐和均哥平平安安,这样你们以后还能有钱花。”
司机瞠目结舌,他印象里小齐总一直是个乖巧的小孩儿,今天被逼急了,什么狠话都敢说啊。
程家人骂骂咧咧走远。
齐思冷静下来:“你受了伤,先去病房休息吧。”
司机点点头走了。
扶着墙,齐思缓缓坐下。
一旦姐姐和姐夫有事,她会撑起这个家。
“思思,喝口水吧。”
齐思抬头,来人是千院长。
她是新康医院的院长,怎么会在省人民医院出现?
“你姐没事,她在里面陪你哥。”千院长挨着齐思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谢谢。”齐思握住水瓶,感受瓶身的凉意。
“今天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呀?”千院长岔开话题。
“不难。”齐思勉强挤出笑容,“千院长现在知道我姐夫的病况吗?”
千院长道:“你姐夫有心脏病,在发生车祸的时候发病了,送来及时,省人民医院的同事抢救过来了,只是想要彻底康复,需要做一个手术……”
齐思听明白了,问她:“省人民医院做不到根治?”
“听说有这么一例特殊病例,想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姐夫,我可以联系国外S院的医生,他们有成功案例。”
省人民医院做不到的手术,联系不上的医生,偏偏千院长来了。
他们家与千院长没交情。
齐思道:“千院长,你想要什么?”
千院长微微一怔,惊讶于她的直白:“我的确有事请你帮忙。”
齐思脑海里闪过路声的脸,深吸一口气:“只要能救我哥,我都答应。”
……
高考结束后的班级聚会。
大家说起缺席的路声,有人猜他不用参考高考,有人猜他已经出国……
关思影问齐思:“思思,你和路声关系挺好的,知道他去哪了吗?”
齐思摇头:“不知道。”
聚会结束。
她走在路上,任湖风吹散因酒意而起的潮红。
白色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千院长请来国外技术大牛,姐夫手术成功,已经从ICU转入普通病房,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了。
接下来,她该履行约定。
“思思。”
略带沙哑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齐思耳尖微动,刚想转身。
眼前被耀眼的亮光一闪,下意识闭上眼。
耳边传来潮热气息。
“毕业快乐。”
齐思缓缓睁开眼。
一枚镶满钻的戒指吊在细长的金色链条上。
她有一条类似的项链,但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
望向路声,只见他消瘦的两颊微微凹陷,更添两分冷意。
“谢谢你,路声。”齐思收下项链,冲他微微一笑,“毕业快乐。”
“你考得怎么样?”路声。
“稳定发挥吧。”齐思将项链摊在手心里,“帮我带上?”
路声微微一怔,随即微笑拿起她手中的项链,指腹划过她红润的手心,克制想要倾覆的想法,撩起带走少女香味的青丝,目光落在白皙的后脖颈处。
他慢慢道:“我很好。”
“那就好。”
他听见思思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微笑。
“吃过饭了吗?我猜你没吃,走,带你去吃烧烤。”
夜色很暗,路灯也忽闪忽闪。
思思的眼眸却如星辰般璀璨明亮。
他想起了那一夜。
思思推开他头顶的棺椁,想伸手拉他。
那时,她的眼眸是这么明亮。
“好。”路声答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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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