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希悦很快打消了方掌柜的忧虑。
“无甚大事,不过是我携夫婿来寻爹娘,往后也将在延边城定居。”
“此来只是正好须在苍林停留一日半,就顺便过来与你见一见,说一下往后对铺子的安排。”
方琳提着的心终于松下,她很是信任东家一家人,也笃定自己必定会忠诚。那只要小姐不是想要就此放弃这边的产业,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定下心神便道:“小姐但有什么吩咐,我与小宏定会尽心照做。”
“……”有一说一,颜希悦之前就有点想吐槽“小红”这个称呼了,但很显然此hong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红”字。
不过这点小事她倒不用这时候问,以后做好员工登记后有兴趣就看一眼就是了。
“不急,只是先告知于你,好叫你们有点准备。我此翻过来算得上孤注一掷,往后也不会再有人专门捎南货来卖,等现存的货卖完,铺子就该转型了。”
方琳闻言就道:“这倒无妨,铺子里主要赚钱的营生也不是这些,大头是每年成批出货的那些毛衣与毛毡垫子。”
颜希悦看着她,却是摇摇头,“这织羊毛制衣的技术不可能永远不会传出去,你应当知道,这些年来为着这门手艺,那些雇工们身上发生了许多事。”
这其中有好有坏,从前她爹娘在这边只专注这一项生意时还能应付得过来。
现在若按她的规划发展,倒是没必要忍着麻烦把着这生意不放了,不如放弃技术封锁,任凭民间学去。
他们只需要与收毛毡一样从民众手中收一些货便是,中间商永远是不亏的。
方琳皱眉思索良久,还是想不通小姐为何要将挣钱的营生拱手让出去,想到小姐是刚到北边,还不了解这边行情,她不由想开口提醒。
颜希悦却先一步道:“不必多虑,我自有考量,往后你便清楚了。”
延边城良田少,气候冷,百姓光种地不足以养活一家人,多会养牲畜。其中又以耐寒品种的厚毛绵羊与矮脚马为多。
但百姓兼养牲畜也只能勉强维持温饱,更何况养殖业从古至今都免不了有风险。
颜希悦要想在这边挣钱,首先就需要百姓手中有余钱流通。
下午的时间不多了,颜希悦他们没再出去,先留在铺子后院里休息。
第二日颜希悦就让刘师傅驾车,带上丁宏做向导,与祁宴一起在这苍林城中转了转,一边转一边问丁宏一些问题,做了个粗略的市场调查。
这样一整日下来,颜希悦发现丁宏这小孩思维敏捷,还有一定的市场敏感度,人品经过她爹娘这么些年的观察考验,大概率过得去,很有培养价值。
不过一直到离开苍林城,踏上去往延边城的路,她也没表现出什么来,要不要培养这事还要等以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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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希悦没想到延边城的城墙竟然这么矮,堪堪两米出头的高度,墙面坑坑洼洼,怕是就连她都能不借助外力翻过去。
城外的村庄更是没有一点防护,一但起了战事……颜希悦沉默的搭着祁宴的手下车,跟在马车旁排队进城。
好在守城卫兵的精气神还不错,稍微给了她点信心。
一行人顺利入城,一同来边城的吴老大商队的人,入了城门后就与他们分道扬镳,自行去完成其他任务了。
刘师傅根据颜希悦记下的路线,顺利找到了颜家在这边买的院子。
马车在门口停下,刘师傅下车敲响院门。
不多时便有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将门开了一条缝询问来意。
刘师傅拱手道:“老哥快把门开开,是主家小姐来……携夫婿来了。”
老人将信将疑地打开门,看清楚外面停了三辆马车才打消了怀疑,将他们放进院子。
院子里有一老妇正坐在矮凳上挑拣羊毛,见此情景连忙站起来走到老头身边。
颜希悦下车后看见一旁紧张的两位老人,安抚的冲他们笑笑。
“庞老,孙婆婆,可有空着屋子放货物?”
庞老和孙婆婆是颜父颜母在时雇来守院的一对失独老人,平时都住在院门附近的小屋里看门。
这院子是颜家爹娘用来落脚,和作为宰羊高峰时节用来让人挑拣收上来的羊毛的场地,现在这时候自然不会没有空屋。
颜希悦这么说也是为了让他们放松。
庞老和孙婆婆果然顾不得紧张了,先带着刘师傅与另外两位车夫去卸车。
颜希悦与祁宴趁这时间四下看了看,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院子后,颜希悦转身后退一步,面向祁宴。
“如何?要在这住可能习惯?”
祁宴微微一笑,“阿悦若是住得惯,我自然也能。”
颜希悦也掩唇而笑,道:“算了,能过好日子何必委屈自己?这院子里的空地挺大,屋子却修得一般,内里陈设也简陋。”
“长住还是算了,用来充当前期的工坊场地倒是不错。”
祁宴假做正经地略一拱手,“为夫这么些年存下的银钱不怎多,还要仰赖阿悦带我住进豪宅里了。”
颜希悦一噎,“豪宅”这说法还是她以前告诉祁宴的。
她脑筋一转,反击回去:“只要你不怕被人说吃夫人软饭,我自然也不介意金屋藏‘君’。”
祁宴脸上笑意更深,神色越发温柔。
他似也玩笑着接口:“好,阿悦可记着莫要食言。”眼神却很认真。
气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第一次在一张床上睡过后的那天早上,总有种那里怪怪的感觉。
恰此时颜希悦雇的车夫来找他们辞别,她赶忙转过身去。
“两位何不歇息一晚,吃饱喝足再回去?”
两位车夫皆是拒绝,“多谢夫人好意,此次出行时日已久,我们想早些回去。”
“现下我二人便要离开,先去找找是否有其他活计能接了顺便回程。”
颜希悦也不勉强,痛快地结清尾款,还额外给了他们一点餐补费。
数额不大,但两位车夫还是连连道谢,对这事少给钱爽快的前雇主更有好感了。
等外人都走了,颜希悦才敛了神色,询问两位老人:“我爹娘当初究竟是怎么出事的?劳烦两位将知道的所有细节都告知于我我。”
两位老人不识字,当初送去桐山县的信还是他们找人代写的,信上所述并不详细,只大概说明了情况。
颜希悦来时有诸多想法,最怀疑的是爹娘从外地而来,却靠这边的生意挣得许多钱,碍着了其他人的眼。
但其实颜父颜母纯粹只是时运不济,在下乡收羊毛的路上被偶然流窜而来的小支蛮族匪寇堵住。
那伙匪徒的目标原也不是他们,只是刚好撞上了肥羊自然也不会放过,打劫完颜家的商队又继续冲最近的村子去了。
庞老的眼中满是对好人不得善终的可惜,也为收留他与老妻的主家遭遇意外而涌现泪光。
“老爷与夫人乃至善之人,更是恰有商队阻截了蛮夷一段时间,才有在远处发觉动静的人来得及急奔回城报信,才令更多人免于一死。”
“二位有此功德加身,下辈子定当能万事顺遂。”
颜希悦闭了闭眼,祁宴在一旁扶住她肩膀。
她罕有地在祁宴面前流露出些许脆弱,在他肩头稍稍靠了靠。
颜希悦只怪自己还是太低估古代走商的危险性了,她提前教爹娘防病防荒防野兽,却因百姓不得持刀剑难以帮他们防**。
爹娘最初见过她找人织来保暖的羊毛衫,有心做这门生意时,她未有阻止。爹娘想远赴边城收羊毛,就地制作成品卖时,她心存侥幸。
虽说她活了两辈子,不会有什么是自己害了爹娘的想法,但心中还是难免生出愧疚……
祁宴轻叹一声,抬手轻轻将阿悦笼入怀中,在她背上缓缓拍了拍。
“阿悦莫要伤心,伯……岳父岳母在天之灵若是见了你这样,可也要担心了。”
“阿悦,希悦,他们总是希望你一直快乐无忧的。”
“……嗯”颜希悦很轻的应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推了推祁宴,“我没事了。”
祁宴收回手,目光追随在她脸上。
颜希悦的心情平复下来,重新看向庞老,“我爹娘的坟茔立在何处?方便今日就带我们去祭拜一趟吗?”
庞老瞧了瞧天色,点头道:“我们此前找师傅在城外最近的山头寻了处风水宝地,作为老爷与夫人的合葬墓。”
“此时过去,只消不是耽误一二时辰,就也来得及在关城门前回来。”
“好,那便再有劳庞老为我们指路,带我们跑一趟了。”
此时刘师傅已将马匹喂饱喝足,很快就牵好了马车,邀庞老一同坐在车厢前的位置。
青篷马车再次摇摇晃晃出了城门,拐了个弯直奔不远处的青山而去。
马车在山脚下停下,刘师傅留下看车,庞老再领着颜希悦与祁宴走了两刻钟的山路就到了地方。
庞老带到了路,便说他先去打些山溪水,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祁宴陪着颜希悦一同为二老烧纸上香,又与她一起在坟前磕头,随后就静静跪坐在一旁。
颜希悦其实并不迷信,上辈子也从没那么多讲究,但自从得知爹娘死讯,她便再没穿过艳色料子的衣裳了。
此时她一身秀有银色暗纹的白衣,衣摆铺开垂在地上沾了些灰尘,发间只插着一只青色玉簪。
她垂眸盯着墓碑上的刻字,“娘亲,爹爹,我来看你们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继续开口:“我早说了不值得待他们那么好,你们却总说,怕你们百年之后我独自一人无人帮衬,会叫人欺负。”
“可是现在你们骤然辞世,却是你们‘寄予厚望’的亲人联合起来欺负我。”
“现在好了,我跑过来找你们啦,还把阿宴也拐了过来。”
说完最后一句,她笑了一下,长长的睫羽扇动,却是有水珠顺着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