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一响,台上的说书人声音洪亮,“却说那月娘被舅家欺上门来,暗自神伤,只叹墙倒众人推,她却不愿与这等狼心狗肺之辈做一家人……”
二楼一处拐角,姚掌柜携夫人春霞在栏边小坐上,望着楼下热闹的大堂。
听着下方偶尔传来的,对胡家人的骂声,春霞颇觉解气,“也不知道剩下灰溜溜搬回乡下的那几个,几时才会听到消息。”
当初答应配合胡家人对颜希悦逼婚的颜家亲戚,几乎都是在颜父颜母的帮扶下,到镇上做起了些小生意的那几家。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得到好处最多的那批人,反而是最见不得颜希悦一家好过的。
幸而颜希悦离开之前做的安排起了作用,那几家人后来生意都渐渐做不下去,不得不回乡种地了。
姚清安抚地拍拍夫人手背,“我听闻祁少爷还写了戏本,已让人去买了。”
“届时我们寻个借口让戏班子到乡里搭台,还怕他们不知道吗?”
春霞霎时笑开,“如此甚好,定要找人盯着看那几个的反应,好叫我写进信中给小姐瞧瞧。”
姚清自是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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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家,喜娘正愤愤在院子里搓洗一大家子的衣裳,内间忽而传来男人暴躁的叫骂声。
她手上动作一停,对着无人的院子角落狠狠翻了个白眼,却又不得不起身进屋给里面的人倒茶喝。
白日里颜希悦的舅舅舅母各自在外干零活挣钱,出门就将春霞锁在家里,让她做家务,照顾卧床的胡金宝。
当初胡家逼婚颜希悦不成,反倒是自家失了窃。
家中钱财都被贼人送去了养济院,胡家两老的追回不成,还挨了板子。
过后两人在家卧床养伤,不得不将成衣铺子暂时交给儿子胡金宝打理。
但胡金宝这厮实在不学无术,从前就只知道花天酒地,骤然让他看铺子,他自是手忙脚乱,还常因言语轻浮吓跑客人。
胡家本就经营不善的铺子,这下子更是门可罗雀。
偏偏从前常和胡金宝一起出门鬼混的狐朋狗友们,没了给钱的冤大头,凑一起一合计,就找到了胡家铺子。
胡金宝被这些人接连上门连劝带哄的,很快就忘了自家老爹老娘的千叮咛万嘱咐,时不时就要关一回门,取账上的钱和“朋友们”去喝花酒。
待到胡家二老养好伤去铺子里查看,胡舅舅气得差点儿当场撅过去。
成衣铺子的名声毁了,帐上的银钱所剩无几,从前合作的绣娘也大多拒绝继续将制好的衣裳、绣品送到这里卖。
眼见着铺子就要开不下去,手上的银钱所剩无几,胡家两个老的回去一合计,就决定要去姚清接管的酒楼要钱。
姚清本是颜家的家仆,这两人就还以为酒楼还是在颜希悦名下,没多想就那么上门去了。
因着这次是想要“借”钱,两人起初还收着性子,不与从前来吃霸王餐时一样,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反而“豁出”老脸,哭诉家里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叫姚掌柜帮他们转告颜希悦,让她接济接济舅舅家。
结果听到这姓姚的早已是自由身,这家酒楼也与颜希悦没有了关系,他们的态度立马就大变样。
胡家这两人是不信,这姓姚的不知道颜希悦那小妮子跑哪里去了的,之前他们在家里养伤,没机会找茬,现在怎么说也得叫对方吐出钱来。
事情很快便闹大,胡家人趁酒楼食客最多的时候跑来闹,扬言掌柜的蒙骗他们家外甥女兼未过门的儿媳。
掌柜的从他们可怜的外甥女手中骗来这家酒楼,现在又不知道把她拐去了哪里。
否则对方一个失去爹娘的孤女,怎么会突然失踪,又许久没了音讯。
但等到围观食客中有人义愤填膺,提出要报官时,这两人却又倏地变了脸色。
可事态走向已不是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走的了,姚清为了小姐和酒楼的名声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继续胡言乱语。
这回是姚清主动去报官,告胡家人到酒楼寻性滋事,败坏酒楼和他前东家的名声。
其他从颜希悦手里接手了铺子的掌柜们得了消息,为绝后患,也纷纷带着契书,银两前来衙门做证。
因着这些掌柜的手里证据齐全,打点到位,没钱又没证据的胡家两老的,自是又挨了顿板子,灰溜溜被轰了回去。
但也是因着这案子,祁县令才得知了,隔壁那个和自家不孝子一起长大的颜家女也突然远走,不知去向了。
再一看两人是同时失踪,祁县令哪还猜不到实情。
为了自个声誉,在外他强忍住了脾气,回府后就发了好大一通火。
可祁府早已不是铁板一片,“县令家公子与颜家小姐私奔”一事,还是很快就传了出去。
又被迫回家养伤的胡舅舅两人听说此事后,整日里在家哭天抢地骂骂咧咧。
他们以为在自家里随便说说,碍不着什么,却没想儿子是个嘴上没把门,心里没点数的。
一日夜里,胡金宝拿了家里铺子账上最后一点银钱,去花楼喝酒听曲时,听到隔壁桌在聊这桩,有关县令家公子与县里首富之女的“大事”。
就有人谈及了涉及此事,却与这两家格格不入的胡家,嘲讽他胡金宝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给县令公子提鞋都不配。
胡金宝本就酒意上头,待看清说话那人竟是从前常与他一同喝酒的“好友”,霎时怒火中烧。
这厮冲上去就与那人扭打在一起,边打嘴里还边骂,将家里老爹老娘那些污言秽语一骨碌学说了出来。
把周围听到他竟连县令都敢一道骂了的酒客骇了一跳,没了继续享乐的心思,纷纷结账离开。
气得花楼的人将胡金宝打了一顿扔出门去。
胡金宝被扔出来时,本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养一养就不碍事的。
却不想当晚他独自回家的路上,在一处黢黑的巷子里,不知被哪路人马给堵了。
第二天他在巷子口被人发现时,已是被打断了双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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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舅舅与胡舅母黑着脸回来,见到院子里仍泡在盆子里,还未洗完的衣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胡舅母当即边往里走,边扬声骂道:“好你个好吃懒做的小娘皮,一点儿衣裳竟到现在都没洗好!莫不是真想被卖到楼子里不成?”
“我可告诉你,就是要卖,你这样惯爱搅事的,也只会卖给码头最下等的烟柳巷子!”
正要从屋里出来的喜娘,听见外面的声音,脸上表情一阵扭曲,恨不能将手上夜壶里的东西全泼出去。
可一想到那张她怎么也找不到藏在哪里的卖身契,又不得不挂起假笑,做出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开门走出去。
喜娘举了举手上的夜壶,细声细气地解释:“夫人莫怪,上午少爷一直要人照顾,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胡舅母赶忙停下脚步,略有些嫌恶的将手掩在鼻前挥了挥,“行了行了,赶紧去倒掉。”
喜娘低头应是,转身缓步往后院走。
身后传来妇人毫不掩饰的抱怨,“怕耽误时间,怎着就不知道早些起来洗?”
“真真是懒骨头!也不知你那早死的妹子原先是怎么调教的……”
喜娘脸上的神情恍惚一瞬,一丝后悔涌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咬牙压了下去。
她绝没有选错路,从前要不是姨娘软弱,她攀附表少爷自寻出路,她早被主母嫁给死了好几任妻子的老员外做续弦了。
可惜主母强势,她明明已经说服表少爷娶她,主母却在表少爷提起此事后,直接让人将她远远卖掉。
至少这次她已然成功进了表少爷家,喜娘只恨老天不公,明明她马上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却叫表少爷被人打折双腿,就此颓废……
喜娘满腔的自怜自艾,一直到回前院的路上,在老爷夫人的卧房窗外,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戛然而止。
“早晨那家人是什么意思?你那外甥女真嫁给京里的将军了?”
“这我怎么清楚,不过听他说,那位将军名‘宴’,原先便是一位县令家公子,倒像是对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听说先前北边打了胜仗,京里封赏了好一批人,那祁公子都能当上将军了,也不知是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
“慌什么!我们再怎么说也是悦儿的舅舅舅母,他姓祁的既娶了悦儿,便也是我们的晚辈,断没有还要处置我们的道理……”
屋里的男声起初也有些颤意,后来便好似说服了自己,声音慢慢恢复平稳。
只听他接着道:“京城天高路远,如今悦儿跟着他在将军府里过好日子,应当不会还特意跑回来寻我们晦气。”
那女声却似有迟疑,“那你说,咱们能不能给你那外甥女递信,要些银子周转?”
“前些年为了给金宝治腿,咱家的铺子早已卖了,现今家里的钱财也所剩无几,就连我的首饰都几乎已卖了个精光!”
“今日我们从原来的雇主那出来后,一连寻了几家,都没人肯收我们干活,再没收入,家里就该断顿了。”
那男声却是叱道:“没听我方才说的吗?莫忘了我们之前做了什么,快快止了这念头。”
“人家是不一定会回来找我们,但若是我们自己送到人眼前,指不定要遭什么折腾!”
“就算悦儿不会对我们做什么,那姓祁的难道还会看我们顺眼吗?咱金宝可再经不起折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