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边城的盛夏并不磨人,但对于长居本地的很多百姓来说,白天的太阳还是有些晒人。
珍味楼新推出了几款季节限定的冰酥果饮,引得许多食客追捧,尤其晌午饭点时,楼内可谓每日都人满为患。
这两年来因着白驹商行,来往于延边城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城内及往来周边其他城镇的道路经过重新修缮,车马赶路比以前快上许多,几经加固的城墙,也能给人更多安全感。
城内小摊客栈增加许多,城外村民也更容易在近处寻到活计,百姓的日子比从前好过不少。
但要说普通百姓最想要的活计,还数到白驹商行的颜娘子手下做工。
颜娘子生意做的红火,对手下人也十分厚道,不管是工坊工人还是帮他种田养牲畜的农人,但只要用心做事,都能获得很好的待遇。
正在珍味楼内用饭的一队新来的小商队中,领头的那位是个刚被爹娘赶出来自己跑商的年轻公子。
在邻桌人热火朝天的讨论声中听得这些只言片语,年轻公子不免好奇,就同人打听。
“听你们这么说,这位颜娘子应是位十分厚道的东家,可这位身为女子,心肠还好,不是很容易被那些个贪心不足的奸人盯上吗?”
他自家就是做生意的,欺下瞒上的事情见到不少,可不信这里的人全都是什么忠厚老实的性子。
那被询问的人听到这话,打量公子哥几眼,先是道:“小兄弟是刚来北边的吧?”
见那年轻公子点头,他方继续解释:“小兄弟有所不知,这白驹商行的东家其实是一对夫妻,这对夫妻中的丈夫还是个文采斐然的书生。”
“只是听闻这书生不善经营,且十分惧内,起初商行与其他商队做生意时都是由那位夫人出面,久而久之大家提起白驹商行的东家就只说‘颜娘子’了。”
年轻公子面露恍然,但马上又追问道:“嗳,这位大哥,你可还是没说这位颜娘子遇到那等偷奸耍滑之人是如何应对的?”
他被爹娘赶出来,不就是因着爹娘想让他多长长见识,学到些东西吗,因此他也是真好奇这一点。
“莫急,莫急,这便说了。”那人言道,“方才我们不是说了,‘只要用心做事都能得到很好的待遇’,但那些不用心做事的可讨不着什么好。”
他神神秘秘道:“颜娘子可厉害的很,眼里还容不得沙子,据说她还曾被圣上下旨嘉奖过,一点也不怕官府。”
“若真有那等偷奸耍滑,还损了她之产业利益的小人,一个不落都得进衙门走一遭。”
年轻公子一头雾水,这怎么又是什么被圣上嘉奖过了?因何而受到嘉奖?
可他再追问时,那大哥却摇头说他也不知了。
年轻公子的好奇心十分旺盛,这被人勾起来了却得不到解释令他十分难受。
于是接下来他便四处打听关于这位‘颜娘子’的消息。
可打听来,打听去,听到的只有什么车轱辘的“颜娘子十分厉害”,但问起怎么个厉害法,他们又不肯说清了。
这话听多了,结合其他所说这位娘子的夫君十分惧内,对夫人百依百顺,年轻公子就以为,这位传说中的颜娘子是什么“再世母夜叉”。
直到他找上白驹商行管事,商谈进货事宜时,恰巧商行的东家不忙,亲自来接待他一个小商人。
亲眼见着那位一身素雅白衣,清丽绝伦的身影时,他方惊觉是自己想岔了……
祁宴看见对面那个男人眼珠子都快掉到颜希悦身上的样子,皱起了眉,上前一步挡在了阿悦面前。
年轻公子不好意思的收回视线,但忍不住还是会偷瞄颜希悦的脸,瞄着瞄着,他便情不自禁脸红了。
祁宴的脸黑了,但见颜希悦已经坐到了桌前,他便按下不快,只很明显的将自己的椅子挪了挪,紧挨着颜希悦坐下。
年轻公子:……
将祁宴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颜希悦压下眼中笑意,正色问道:“不知这位公子是对哪些商品感兴趣?所需数目几何?”
既然阿宴不高兴,那这次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谈及正事,年轻公子也收起纷乱的心思,说起早先便想好的要进的货:“在下第一次出来跑商,未带多少人手,还望颜娘子莫嫌弃生意小。”
“这一次在下只需七百块清凉薄荷皂,一千盒清口薄荷牙膏,以及十二架手摇木风扇。”
颜希悦点点头,先道:“做生意哪有嫌弃什么的。”
年轻公子暗暗松口气,可紧接着互相商讨进货价格时,他才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别看这位颜娘子看着好似很好说话,与他谈起生意时也好似和和气气,但他就是觉着对方通身气势不凡。
不知不觉间他想继续讲价的心思就被压得没了影,迷迷糊糊就与对方定下了一个不算高,但也绝不低的价格。
送走了这位进货商,颜希悦笑眯眯地扭身面向祁宴,“好了,阿宴别不开心了。”
祁宴沉默片刻,才闷闷道:“称不上不开心,只是……”
“嗯?只是什么?”
祁宴定定看着颜希悦这两年长开后越发出色的容颜,以及周身奇特吸引人的气质,想到这两年来如方才那个一般被阿悦吸引的人越来越多,他终是下定了决心。
“阿悦,我……”
颜希悦略微蹙眉,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吞吞吐吐。
祁宴深吸一口气,算一算,阿悦孝期已过,如今她之生意也已走上了正轨,从前所说假做夫妻之事,现下其实已经可以不用继续。
他怕再想着徐徐图之,若是阿悦想起此事,给他一封“和离书”又该如何是好。
想罢,祁宴注视着颜希悦的眼眸,神色极其认真,“阿悦,我心悦于你。”
颜希悦短促的发出一声轻微的:“啊?”脸上罕见的出现一丝空白。
怎么……这么突然……
祁宴没停顿多久,怕听到阿悦拒绝,他接下来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阿悦,其实幼时我与你初次见面时,就对你生出好感。”
“只是那时还小,这一丝好感只是对乖巧可爱的邻家小妹的喜爱。”
“但随着我们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十二载,年少慕艾,我之情意早已有了偏移。”
“母亲在时,我曾求她为我到颜府求娶,但她说,若我不曾金榜题名,她没有脸面让梅姨将她如珠如宝捧在手中的独女嫁于我们家。”
“此后我便苦心读书,只愿早日入得金銮殿,衣锦还乡时再……来问一问你,可愿将余生交付于我?”
颜希悦神色怔然,祁宴那些话语自她脑中流过,将她的思绪搅得一团乱麻。
“可……不是……我……”她住了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祁宴虽想听到阿悦的回答,却不想阿悦为此烦心。
“没事的阿悦,不必立刻给我答复,我只希望在你还未有其他心悦之人之前,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这其实是他的私心,不管怎么说,现在他与阿悦明面上是夫妻,只要他一日还是阿悦的“夫君”,就能名正言顺的挡住其他心怀不轨之人一日。
颜希悦沉默良久,渐渐理清了脑中思绪。
上辈子她穿越时已经27岁,身为孤儿的她却长相优异,原本这应是优势,可以增大她被领养的概率。
但实际是这张脸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给她招来了不少麻烦,以至于她从小就对恋爱十分排斥,长大后更是早早就决定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穿越后她的长相与前世有八分相似,比从前更盛。
这辈子的爹娘对她极好,娘亲生她时伤了身子,以后只能有她一个女儿,他们也从未想过要过继一个儿子。
因此她这辈子也没打算结婚,只想一直留在家中照顾爹娘,只是没想到爹娘竟早早就……
颜希悦四岁时跟着爹娘搬到县令家隔壁,彼时祁县令刚上任,祁夫人初来乍到与周边人家走动时与颜母相识,后逐渐交好就开始互相带着小辈串门。
颜希悦也是那时候和祁宴认识的,可她那时候虽然装作乖巧小女孩的样子,但实际她自认真实年龄比祁宴大一轮,连把他当弟弟都厚颜,自是不可能对此等小屁孩生出什么想法。
虽之后一起长大,她渐渐也真将祁宴当成朋友,但对他也顶多是发小之情。
颜希悦纠结地想,是不是她两年前就不应该提出这么个假结婚的提议,搞得现在她都不知要怎么拒绝发小,拒不拒绝好像都很渣的样子。
但她却没细想的是,为什么她只想着不该提出假结婚,却从始至终都未想过可以找其他人假扮夫妻。
祁宴看到颜希悦脸上的神色变化,心渐渐沉了下去。
颜希悦原本在低头沉思,忽然似有所感,抬起头看见祁宴眼中的郁色,她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阿宴。”她喊道,“我其实一直将你当……当兄长看待,对你属实是没有产生什么儿女之情。”
“所以……”
祁宴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酸涩,想说没关系,他愿意等……
“所以恕我暂时无法给出回应,但我原本也没有成亲的打算,之前是我不对,不知你之心意,提出那等假作夫妻的提议,害你越陷越深。”
“对不起阿宴,给我一些时间好吗,如果你始终没有改变心意的话,我……”
后面的话颜希悦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她什么?试着回应?试着喜欢他?要如果到最后她也还是没法喜欢上阿宴,那现在拖着阿宴不就是相当于在把他当备胎吗?
她刚想说算了,一抬眼却发现祁宴眼中已经褪去了那丝郁气,整张脸都仿佛重新焕发光芒。
祁宴的眼神明亮又坚定,“这样就好,阿悦不必为此劳神,能让我留在你身边就行了。”
“……”颜希悦被他眼中的灼热晃到,终于抛去那些复杂的想法,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此后数月,颜希悦与祁宴之间好似有什么发生了改变,可周围似有所觉的下属们看着两位主子的相处,又没发现与平时有多少不同。
只偶而有府里的仆从在心里嘀咕,怎么瞧着老爷好似越发黏着夫人了?
如果可以,祁宴确实想一直黏着阿悦,但他这个愿望终是没能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