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老七领着他们穿过几条幽暗泥泞的甬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不知从哪飘来的腐臭血腥气。最终,他停在了一座通体由漆黑如墨的“冥石”砌成的三层楼阁前。
门头挑着两盏惨绿色的引魂灯,两扇大门竟是用某种巨兽的白骨打磨而成,透着森森的鬼气。门楣上挂着一块玄铁牌匾,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四个大字:黄泉客栈。
“几位贵客,这就是咱们鬼市最好、最清净的天字号院了。里面布了顶级的聚灵阵和防御阵,只要进了这扇门,外面那群疯子绝对不敢来打扰。”阎老七谄媚地笑着,将黑金令双手奉还给裴敛。他浑浊的独眼在谢执和晏青身上扫了一圈,显然看出了这几人伤得不轻,但很识趣地没有多嘴,拿了赏钱便迅速退了出去。
推开沉重的白骨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虽然布置得有些阴森,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幽绿色的长明灯,但空气中确实灵气充沛,甚至还有一张铺着极地雪蚕丝的巨大软榻。
谢执径直走过去,将晏青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
晏青刚一沾床,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蜷缩了起来,像一只濒死的小兽。他浑身冷得像一块万年寒冰,心脉的碎裂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凌迟,每一口气吸进肺里,都带着细碎的刀割感,疼得他眼底不断泛起生理性的水光。
“咳……”他猛地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半天睁不开眼睛。
“晏兄!”裴敛快步上前,从贴身的锦囊里摸出一个极其考究的羊脂玉瓶,倒出一枚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碧绿药丸,脸上肉痛的神色一闪而过,“这是我压箱底的‘护心丹’,用了十三味七品以上的灵药炼制。刚才在冰洞和雪底没敢给你吃,是因为这药力太猛,一旦化开,没有高阶聚灵阵护体,你这碎成渣的心脉根本承受不住药力冲击,怕是会当场爆体而亡。现在进了这客栈,借着这里的聚灵阵,总算能勉强稳住你当前的心脉不再恶化了。”
他刚想把药丸喂进晏青嘴里,一只苍白修长、指节却因为隐忍剧痛而微微泛青的手,抢先一步将药丸夺了过去。
谢执坐在榻边,将晏青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把那枚护心丹捏碎,混着一点温水,用灵力极其细致地温化后,小心翼翼地喂进晏青口中。
“少宗主,您自己的伤……”沈傲站在一旁,看着谢执那几乎毫无血色的侧脸,忍不住开口。
刚才在外面狂奔还没注意,此刻进了屋,借着长明灯的光才看清,谢执不仅脸色惨白如纸,那只揽着晏青的右手,也在细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这是经脉超负荷运转到极致的表现。在残天殿强杀陆苍鹤,又连续几个时辰不间断地渡阳气,他体内的五脏六腑恐怕也已经被反噬之力绞得千疮百孔。
“无碍。”谢执的声音极冷,连头都没抬。
晏青咽下药,药力在聚灵阵的催化下缓缓散开,总算让他喘匀了一口气。他虚弱地睁开眼,正好对上谢执那双布满血丝、却透着近乎偏执的眸子。
“少宗主,您别在我这耗费心力了。”晏青扯了扯嘴角,声音嘶哑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是个算命的,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清楚。心脉碎成了这样,灵药也补不回来,寿元顶多还剩三年。您要是真觉得亏欠我,等我死了,您给我多烧点纸钱,让我在下面当个富家翁,也不枉我救您一场……”
“晏青,你闭嘴。”谢执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寒。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晏青死死按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抵着晏青的额头,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三年,不够。本座不准你只活三年。没我的允许,阎王也带不走你。”
“我说两位,现在不是上演生离死别的时候!”裴敛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他到底是个商人,理智回笼得最快。此刻他环顾四周,看着这几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的人,深吸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少宗主,护心丹只能吊命。若想真正修补心脉续命,还得靠鬼市里那些极其罕见的禁药。这冰渊鬼市是北境最大的黑货流通枢纽,只要灵石给够,连逆天改命的药引都能弄到。我这就去打听,看看最近的拍卖行有没有能救命的灵药。”
“等一下。”谢执叫住他。
裴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执。
“黑金令里的灵石如果不够,就去找鬼市管事的。”谢执抬起眼,眸子里闪烁着上位者的冷酷与算计,“仙盟虽然发了檄文接管了天卦宗,但本座这个少宗主,可不是他们一张纸就能废掉的。谢家祖传的三处‘隐脉’私库,至今只有本座的血脉法印才能开启。你告诉他们,只要拿能修补心脉的极品灵药来换,本座可以分他们一杯羹。”
裴敛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精明商人的本性暴露无疑:“少宗主,您这招釜底抽薪够狠啊!仙盟占了个空壳子,真正的底蕴全在您手里攥着。行,有您这块活招牌在,我去谈生意底气就足了。沈少侠,大块头,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鬼市里黑吃黑是常态,我一个人带着灵石出去,怕是走不到一条街就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沈傲皱起眉头,看了一眼榻上的晏青:“我们走了,少宗主和晏青怎么办?”
“阎老七收了钱,这客栈的防御阵轻易破不开。”裴敛说,“而且少宗主虽然虚弱,但九魂的威压还在,一般的宵小之辈不敢近身。我们快去快回,把药弄到手才是正经的。”
沈傲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晏青,点了点头:“好,我去。”
石大力也拍了拍胸脯,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俺虽然灵力没恢复,但只要有人敢抢钱,俺照样一拳砸扁他!”
三人匆匆出门,厚重的白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房间里只剩下昏睡过去的晏青、闭目打坐的净空,以及紧紧搂着晏青的谢执。
净空坐在远处的蒲团上,默默念诵着经文,用微弱却柔和的佛光温养着晏青的心脉。金色的微光在阴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谢执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晏青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蹙着,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因为心脉碎裂,他体内的极阴之气失去了制衡,正在一点点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吐出来的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气,睫毛上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谢执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经脉撕裂的剧痛,将手掌贴在晏青的胸口。一股更加狂暴、但也更加纯粹的至阳之气,直接隔着薄薄的衣衫灌入晏青的经脉,将那些作祟的寒气蛮横地逼退。
“唔……”晏青被这股猛烈霸道的阳气烫得一颤,从昏睡中惊醒了过来。
他隔着衣衫,感觉到谢执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更感觉到了谢执那贴着心口的、微微发抖的身躯。
“少宗主……”晏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无力地抓着谢执的衣襟,“您快停手!您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再这么把本源阳气往我这里灌,您会经脉寸断的!”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谢执,但他现在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推开一个执念深重的人了。
谢执没有松手,反而将人搂得更紧。他低头,薄唇擦过晏青冰凉的耳侧,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极其清晰地敲在晏青的心上,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
“你刚才说,你是个算命的。那你就应该算到,本座不仅不会让你死,还会让你活得好好的。”谢执的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暗芒,“哪怕是用我的命。”
晏青愣住了,眼眶再一次红透。他还想再说什么,但谢执那股霸道的阳气已经封住了他的昏睡穴,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执低下头,将下巴抵在晏青的头顶,感受着怀里微弱却真实的温度,缓缓闭上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