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内,火堆发出噼啪的轻响,微弱的火光在冰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谢执维持着渡灵力的姿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他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碍,但若是有人能内视他的经脉,就会发现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烈火焚烧过一般。在残天殿强杀陆苍鹤的那一击,他透支了刚刚重塑的命格,此刻连呼吸都在牵扯着肺腑的剧痛,喉头一直泛着淡淡的腥甜。
但那只按在晏青后心的手却稳如磐石,源源不断的至阳之气将晏青护得死死的。
“少宗主,您自己也歇会儿吧。再这么耗下去,您的心脉就要裂了。”沈傲用右手按着左肩,走上前低声劝道。
得益于裴敛那枚八品回春丹,他左肩深可见骨的剑伤已经闭合结痂,但化神期长老留下的暗劲却震伤了他的剑脉。此刻他整个左半边身子依然酸软无力,根本无法结印发力。
谢执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心脉受损太重,本座一旦撤了灵力,他撑不过半个时辰。”
“让贫僧来吧。”净空服了回春丹,脸色依然苍白,双手合十走上前,“少宗主,您的阳气是用来压制体内九魂的,用来温养心脉太耗本源。贫僧的佛光虽不如阳气霸道,但最为温润,能护住晏青施主的心脉。”
谢执沉默了两息,这才缓缓收回手。刚撤去灵力的瞬间,他忍不住微微蹙眉,将涌上喉咙的鲜血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将晏青整个人连人带大氅一起抱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暖着身子。
净空盘膝坐在对面,口中念念有词,金色的佛光如同一层薄纱,轻柔地覆在晏青的胸口,勉强吊住了他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生机。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洞口用灵蝶探查情况的裴敛快步走回火堆旁,脸色极其凝重,连带着平日里那副精明市侩的笑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少宗主,麻烦了。”裴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陆苍鹤那老东西临死前捏碎的不仅是求援玉符,那是仙盟最高级别的‘血魂令’。仙盟各宗在北境的精锐全被调动了,至少有三路人马正呈合围之势搜山。不出半日,就会搜到这里。”
“半日?”石大力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瞪大眼睛,“俺的灵力还没恢复,跑都跑不动。”
“跑?现在往哪跑?”裴敛冷声道,指着洞外的茫茫风雪,“这北境冰原一马平川,没有任何掩体。我们在天上飞,简直就是给仙盟的追踪阵当活靶子。”
沈傲下意识地想去握剑,咬牙道:“那就死战!少宗主,您带晏青先走,我和裴敛他们留下断后。”
“死战?你拿什么战?”裴敛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剑脉受损,连双手结印都做不到。大块头灵力枯竭,小和尚还要护着晏青。至于少宗主……”裴敛看了一眼谢执苍白如纸的脸,没敢把后半句“半残”说出来。
谢执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晏青,修长的手指轻轻将晏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随即抬起眼,眸子里闪烁着极其危险的幽光。
“裴敛。”谢执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北境有没有仙盟不敢轻易碰的暗桩?”
裴敛眉头紧锁,飞速盘算后眼睛一亮:“有一个,叫‘冰渊鬼市’。建在万丈冰渊之下,全是亡命之徒。护市大阵极其凶悍,仙盟曾折了两位长老,之后再不敢管那片法外之地。”
“本座手里有南境黑市的‘黑金令’,在北境能当钱使吗?”谢执冷冷地打断他。
裴敛咬牙道:“能!黑市虽互不统属,但都认极品灵石。只要钱给够,他们连仙盟的悬赏令都敢撕了。可这三十里雪原怎么过去?一旦动用灵力飞行,立刻就会暴露。”
“走雪底暗层。”谢执看向石大力,“大力开路,本座屏蔽天机。走!”
谢执将晏青稳稳地托在背上,用大氅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一行人钻出冰洞,石大力双拳蓄力,硬生生在厚厚的冰层上砸出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裴敛捏碎阵盘,一层暗淡的光幕将几人笼罩,隔绝了所有人的气息。
半小时后,仙盟的搜索队降落在他们刚才藏身的冰洞前,只看到了一堆快要熄灭的余烬。
而此时的谢执一行人,已经在冰下暗层里艰难地行进了十余里。冰下极度黑暗,空气稀薄,温度比上面还要低上十倍。石大力在前方凭借蛮力开路,裴敛举着一枚发光的灵石勉强照明,沈傲用右手提着剑,警惕地护在后方。
晏青在颠簸中咳了两声,呕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伏在谢执的背上,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心跳。那心跳极快,且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紊乱,甚至能感觉到谢执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晏青自己是算命的,对生机和死气最为敏感。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脉已经碎成了渣,本源枯竭,顶多只剩不到三年的寿元了。
“少宗主……”晏青的声音虚弱得像一只猫。
“醒了?”谢执的脚步没有停。
“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晏青感觉到谢执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知道他此刻也撑到了极限。
“闭嘴。”谢执非但没放,反而把他往上颠了颠,声音低哑得有些发狠,“你如果再敢把心脉里的血随便往外逼,本座现在就捏断你的手脚。”
晏青愣了一下。他听出了谢执那层冰冷外壳下极其压抑的后怕。刚才在残天殿,他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填命的。
晏青伏在他背上,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只能用气声嘟囔:“我那不是为了救您嘛……再说了,算命的说我命硬,阎王爷不收。倒是您,这一世英名,要是传出去,天卦宗少宗主居然背了个野算命的,可算是毁于一旦了。”
谢执的脚步微微一顿。
“本座的名声,何时轮到旁人来管。”谢执的声音低沉,顿了两息后,语气里带上了极度的认真与偏执,“但晏青你给我记住,本座费了心血才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你若真死在里面,本座就算追到九幽黄泉,也要把你的魂魄抽出来,锁在天卦宗的地牢里,让你生生世世给本座算账。”
这句话沉甸甸地砸在晏青的心上。没有轻浮的调笑,只有一种让人战栗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晏青的眼眶蓦地一酸。他赶紧把脸死死埋进谢执的后颈处,掩盖住自己发红的眼角,闷声道:“少宗主,您这买卖做得也太霸道了。这得算我打白工啊……而且我这破身子,怕是连三年都撑不到了,以后想给您算账都拨不动算盘珠子了。”
谢执的脊背猛地一僵,背着晏青的双手骤然收紧,勒得晏青有些发疼。
“三年?”谢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压抑着即将暴走的狂躁,“不够。本座不准你只活三年。这天下多的是天材地宝,本座就算把仙盟的宝库抢了,也会把你的命续上。”
“行行行,续上续上。”晏青见他语气不对,赶紧小声安抚,“您说什么就是什么,随你开价还不成吗?”
“随你开价。”谢执冷冷地回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跟在后面的沈傲看着前面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背影,极其无语地偏过头。他只觉得没眼看——堂堂天卦宗少宗主,现在这副恨不得把人拴在身上的架势,要是被宗里那些长老看见,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而走在侧后方的裴敛,看着这一幕,心里却飞速地打起了算盘。他之前还暗搓搓地想过,万一谢执倒台了,怎么把晏青挖到自己敛金阁来当个首席阵法师。现在看着谢执这副护犊子的架势,这个念头趁早打消为好。
不过,裴敛那双精明的狐狸眼立刻就看到了更深层的商机:谢执既然为了晏青连命都能豁出去,那等到了鬼市,找那些极品续命灵药的时候,自己完全可以借着天卦宗少宗主的名头,去跟鬼市那帮老魔头谈一笔大生意!这背后的利益运作,可比倒卖几颗丹药赚得多了。
石大力走在最后面,憨憨地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大哥和少宗主,怎么比俺跟俺师兄还黏糊?”
“阿弥陀佛。”净空敲了一下木鱼,一本正经地低声道,“石师兄,莫要妄言。少宗主是在替晏青施主渡气续命,此乃救死扶伤之大义。”
“哦……”石大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净空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就是这大义,看着有些灼人眼罢了。善哉善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幽绿色的微光。
“到了!”裴敛长舒了一口气,指着前方一道深不见底的冰谷裂缝,“冰渊鬼市就在下面。穿过这道结界,仙盟的灵识就扫不到了。”
谢执背着晏青,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被风雪和黑暗笼罩的深渊。
冰渊之下,别有洞天。这里没有风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劣质丹药的腥气。巨大的地下溶洞里,建起了一座座错落有致的店铺,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在暗巷中穿梭,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就在他们刚踏入鬼市范围时,一个瞎了一只眼、脸上横贯着一条刀疤的枯瘦老头拄着拐杖拦住了去路。这老头名叫阎老七,是鬼市的守门人,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
阎老七摸了摸瞎眼,浑浊的独眼在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裴敛脸上。
“哟,生面孔啊。”阎老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几位这身行头,像是被仙盟扒了层皮?想来鬼市避风头?”
裴敛摸出那枚黑金令,扔给老头:“南边来的。这玩意儿,在北境鬼市能换一个天字号院,外加三天庇护吗?”
阎老七接过令牌,咬了一口,又用灵力探了探,态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南边黑市的极品黑金令?乖乖,这可是大主顾。够!别说三天,包您一个月都行。几位,跟老朽来。”
晏青趴在谢执的背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这破牌子,面子还挺大……”
裴敛闻言,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精明算计的笑,看了一眼晏青青灰色的脸,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还有闲心管牌子通不通用?命都快没半条了。”
他快步跟上谢执的步伐,环顾了一圈四周那些眼神贪婪的亡命徒,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正经:“鬼市黑吃黑,这里是整个北境流着脏血的枢纽。三教九流的黑货、仙盟严禁的禁药,全在这里流通。我带你们来,不光是避风头……”裴敛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只要灵石给够,说不定能在这黑市里买到给你修补心脉、续命延寿的好东西。”
晏青愣了一下,随后把脸埋进谢执的后脖颈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裴大掌柜,我要是真买不起,能不能先记在少宗主账上?”
谢执的脚步稳如泰山,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本座替你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