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木窗外风呼啸而过,裹挟着簌簌飞雪在夜色下摇曳起舞。

陈鸢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脸上的伤以及身上被掐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她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发生的事。

今日许闻璟凭什么替她还债,明明她只是名义上算她的嫂子,那也是名不副实,他完全可以不管她,任由她被爹娘打骂,反正跟他没关系。

可他花了那么多银钱,替她和陈家撇清关系,这份恩情叫她如何偿还。

此刻她脑袋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斥责她自私无情,一个则劝她护住自己的体己钱。

许久她坐起身拿出枕下压的荷包,将里面的银钱尽数倒出,她仔细数了数还是二十两银子。她把所有银两拢在一起,望着银灿灿的许多碎银,心底莫名怅然的紧。

陈鸢斟酌半晌,把所有银两塞回了荷包,起身下榻披着厚实的外袍就脚步匆匆地往对面的厢房走去。

许家的庭院不大,但陈鸢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才走到许闻璟的屋门口,她迟疑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头立马传出许闻璟的声音。

“何事?”

陈鸢道:“我有事情找你。”

门吱呀一声打开,许闻璟打开了房门,女郎站在门口,只披了件薄袄,站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

许闻璟淡声道:“又是进来说。”

陈鸢抿了抿唇没应声,而是把荷包往他怀里一塞,别过脸去:“喏,这是我全部的体己钱了,你收下吧。”

许闻璟愣住,低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装满银两的荷包,片刻后他伸手将荷包塞回她手里,语气淡淡的:“既是你的体己钱,我又怎好受用。”

陈鸢却又推了回去,这回带了点力气,直接塞进他怀里,怕他又推诿还用双手将荷包堵在他怀中:“当我欠你的,你平白丢了三十两银子,还为我费了那些钱,我实在过意不去,而且这钱本来就是我从我阿爹手里抢回来的,给你正好,书院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还是你拿去用吧。”

许闻璟看着她,没想到她竟会将自己的体己钱尽数拿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其实那笔钱本是他向裴珩所借,为了几日后的岁考,也为筹谋明年上京,没料到归家时见到那副情状,他情急之下才出手相帮,并未想到后头的事。

他叹了口气,拿着荷包塞回到她掌心,语气柔和:“我说了,我自有办法,现在你受了伤,留着钱买药亦或是留着这笔钱以后傍身用都无妨,我的事我会自己解决。”

陈鸢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许闻璟打断她,他敛眸目光幽深的如寒潭,他沉声道:“即便没有文契,你也算是我们许家的人,而是是这家中唯一的男人,应当护着你,那二十两当是我为兄长聘你为妻的贺礼。”

陈鸢唇瓣翕动,攥着荷包不知该说什么,她站在他的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踌躇间她向后挪了一步,突然屋檐上的积雪承受不住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砸在她身上。

冰冷刺骨的雪顺着脖子灌进领口,冻得她一个激灵,剩下的话尽数堵在嗓子里,只余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本能的闭眼缩着身子,等雪落完,她整个人像是被水泼湿的猫狼狈至极。

她羽睫颤动视线因落雪模糊了一瞬,她伸手慌乱地抹去脸上的雪,却听到身前男人极轻的叹息。

“别动,我来帮你。”

许闻璟的声音离她很近,似乎只有半寸的距离。

陈鸢看不清楚,但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那股独特的文墨香,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觉有双温热的大掌轻拂过她的眼睫,他动作很轻,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还替她拂去发顶残留的雪。

他低声道:“再进来些,还有雪在落下来。”

陈鸢闻言乖顺的朝他走了几步,去猛地撞入一个宽实的胸膛,她听见男人的闷哼声,“我撞疼你了?”

没等他回答,陈鸢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胡乱拢了拢薄袄,把荷包往袖子里一塞,低着头快步往自己屋里走。

“砰”地关上房门,她脱去洇湿的袄子,深深吐了口气颓然地靠在门后,心跳逐渐快了起来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太奇怪了,方才的许闻璟实在的温柔的奇怪,从前待她也总是淡淡的,怎得突然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他有些莫名。

陈鸢捂着袖口的荷包,两道秀眉紧蹙满脸的惆怅,看样子明日还是得找小翠姐问问。

*

雪不眠不休的落了一晚,直到天明时雪才停。

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雪,陈鸢穿戴好推开房门,便见起的比她还早的许闻璟,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

许闻璟听见动静,侧过头目光和她对视。

明媚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雪地上,有些刺眼。

陈鸢下意识地转过脸,不想让他看到她脸上的伤,可他径直朝她走来。

许闻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到她眼前,“这是金疮药,你擦在伤处好得快些,这药不疼。”

陈鸢接过瓷瓶握在手心:“多谢你。”

许闻璟应了声,继续埋头扫雪。

陈鸢手紧握着瓷瓶望着他背影看了好一会,良久她对着那道身影道:“我先出去一趟,你不用等我吃早膳。”

话落她脚步轻快的步出院门,着急地奔向赵家。

赵家离得远了些,但陈鸢常去叨扰,所以这条路她记得很清楚,没多久便到了赵家门口。

陈鸢正要喊赵小翠,发现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不像往日那般热闹。

她知道她家中有好几个孩子,光弟妹就有三四个,平日里闹腾的很。

推门进去,院子里果真空荡荡的,几只饿极了的鸡在墙角刨食,而灶房的烟囱也罕见的没有冒烟。

“小翠姐?”

陈鸢喊了声,没人应。

她缓步往里走,寻到赵小翠的卧房门,正要敲门喊,门从里头开了。

赵小翠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眶红红得似是刚哭过,她站到门口,啜泣道:“阿鸢你来了,进来吧。”

陈鸢皱眉拉着她的手进了屋,“谁欺负了不成?”

赵小翠摇摇头,和她进屋后转身关上门,屋里很乱柜门大敞着,几件新裁的衣裳散在床上,旁边还有些首饰,俨然像是要离家。

陈鸢心忽然一沉:“你要去哪?为什么突然收拾东西。”

赵小翠捏着帕子揩去眼底的泪珠,“以后我就不能常常见到你了,过了今晚我明日就要嫁去周家。”

陈鸢脑子“嗡”的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声音陡然拔高,“你要嫁去哪个周家?”

她很是担忧,千万别是她知道的那个周家。

赵小翠咬着唇,许是难以启齿她揉了良久帕子,才哆嗦着道:“还能有哪个周家,便是那个周家布庄的周老爷,我前阵子去送绣品,他瞧见了我,没几日就托了媒婆来说亲,说要纳我为妾,我爹也答应了。”

陈鸢只觉得蚀骨的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抓住赵小翠的手,声音发颤:“你真心愿意嫁过去吗?那可是做妾。”

为人妾室以后都要仰仗正妻的鼻息生活,她听闻周老爷的妻子不是个能容人的,虽然周老爷房中有好几个妾室,但都被周夫人磋磨的不成样子,又被赶出去的,也有疯疯癫癫的整日被关在偏院里不见人的。

她若去了那样的地方,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赵小翠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帕子上,她哽咽道:“我不愿意又能如何?我爹收了周家五十两银子还有一箱子聘礼,就连契书也都当着里正的面签了,阿鸢,我没得选了。”

陈鸢气得浑身发抖,她是跳进过火坑一回的人,太懂这种这种滋味,没想到小翠姐竟也无法逃过这劫,她攥紧她的手,厉声道:“你不能嫁过去。”

赵小翠泪水涟涟,她挥开她的手,捂着脸哭道:“我没事,嫁过去便嫁过去,做妾便做妾,又如何呢,能进高门大户讨生活,我已经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了。”

陈鸢心口宛若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很,她想说宽慰的话,可发觉她没资格说,她只能攥着裙摆,用力到手指绷的泛白。

过了半晌,赵小翠哭得累了,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别说我了。你今儿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陈鸢想起自己来时的那些心思,此刻却显得无足轻重,她掩藏心头翻涌的思绪,淡声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找你说说话。”

赵小翠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望着窗外出神。

陈鸢心里又酸又涩,小翠姐比她大上两岁,生得圆润白净,性子又爽利做事又勤,她应当嫁个好人家,做正头娘子,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现在,她却要去当一个小妾。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外头的日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屋来,白茫茫的光投在她们苍白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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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嫂二嫁
连载中奶味桃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