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郦昭愣住了。
他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姜祁真的答应了。但姜祁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惊到了。
姜祁没有转身蹲下，而是走到床边，弯下腰，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托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面对面，像抱一个孩子。
郦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下意识抓住了姜祁的衣襟，“你，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我背你吗？”姜祁的声音闷闷的，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这是抱！不是背！”
“都一样。”
“哪里一样了！”郦昭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姜祁的手臂箍得很紧，像铁箍一样，把他牢牢箍在怀里。
“师兄你别动了。”姜祁的声音有些莫名的沙哑，“不是要跑步疏导灵气吗？”
“那你抱着我能干什么？你又不能替我跑……”
郦昭的话音戛然而止，一股温热的灵力从姜祁的掌心渗出来，透过衣料，渗进他的后背，涌入他的经脉。
那股灵力不急不缓，沉稳厚实，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引路人，牵着他体内那些横冲直撞的灵气，慢慢归拢、引导、安抚。
郦昭睁大了眼睛，“你……”
“可以的。”姜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郦昭的耳朵里，“气脉相通了，你的灵气跟着我的灵气走，我的经脉替你分担。”
他顿了顿，垂下眼，目光落在郦昭肩头，避过了他的视线，“我跑，就等同于你跑了。”
郦昭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姜祁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看见他的肩头因为抱着自己而紧绷着，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你真是……疯了。”
郦昭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根羽毛，缓缓飘进了姜祁的心湖。
“嗯。”姜祁没有否认。他抱着郦昭走出房间，走进院子，走进月光里。
练武场空无一人，月光把整个场地照得像铺了一层银霜。姜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郦昭往上托了托，开始跑。
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两个人气脉相连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步落地，都在彼此的经脉里留下回响。郦昭体内那些乱窜的灵气，被他的灵力牵引着，像一条被驯服了的洪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郦昭没有说话。他靠在姜祁胸前，听着对方的心跳声，咚……咚……咚……，稳健而有力，和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闭上眼，感觉到那些原本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灵气，正一点一点在姜祁的引导运化下，逐渐平静。
末春时节，仙山的夜晚依旧有些寒凉，时不时有风掠过，练武场上的两个人却都感觉不到冷。
姜祁跑得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均匀，节奏稳定。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滴在郦昭的手背上。
郦昭睁开眼，看着他。
那张几个月还残存几分孩子气的脸，如今彻底长成了个大人，棱角利落的侧脸在月光下越发硬挺，下颌线因为发力而紧绷着，嘴唇也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坚定得像是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务。
一圈，两圈，三圈……
十圈之后，郦昭体内的灵气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暴烈了，开始有秩序地在经脉中流转，姜祁没有说话，继续沉默地向前跑。
二十圈，三十圈。
郦昭靠在姜祁的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逐渐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他的脖子上，姜祁的耳朵始终红着，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停下来。
四十圈，五十圈。
郦昭低声说：“行了，不疼了。”
姜祁没有停，“再跑一会儿。”
“为什么？”
“怕反复。”姜祁的声音有些喘，但语气不容置疑。
郦昭没有再说话。
六十圈，七十圈。
姜祁的腿开始发软，但他咬着牙，一步都没停。他把郦昭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是怕自己撑不住的时候会把他掉下去。
八十圈，九十圈。
终于，在跑到第九十九圈的时候，姜祁骤然停了下来。郦昭的手，贴在了他后颈的皮肤上。那双手是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像一块温润的玉。
姜祁的呼吸一滞，停下了脚步。
练武场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叠在一起，一深一浅，一急一缓。
“不跑了？”郦昭问。
“不跑了。”姜祁的声音有点哑，“你应该好了。”
“嗯，好了。”郦昭没有松手，姜祁也没有放他下来。
他们就那样面对面站着，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株同气连根、枝叶交叠的梧桐。
“下次不偷吃了。”郦昭说，声音里有着平日鲜见的柔软，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
姜祁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上次也这么说。”
郦昭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晰。他睁开眼，月光正好落在他淡珀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些温度，“我上次说的是‘下次不偷吃灵食’，这次偷吃的是丹药，不一样的。”
“有区别吗？”姜祁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当然有区别！一个是吃的，另一个……另一个是……”郦昭理直气壮，“反正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姜祁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郦昭放下来。
郦昭站在地上，腿还有点软，往姜祁身上靠了靠。姜祁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扶他，就那么让他靠着。
凉风从两人身边掠过，提醒着夜的深沉。
“走吧，回去睡觉。”郦昭说。
“你能走吗？”
“不太能。”
姜祁沉默了片刻，又弯下了腰，把郦昭打横抱了起来。
郦昭这次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靠在姜祁的怀里，把脸埋进了他的衣襟里。
回到小院，姜祁把郦昭放在床上，帮他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郦昭已经半睡半醒了，眯着眼看着他忙前忙后，嘴角一直弯着。
“姜祁。”
“嗯。”
“你今天跑了一百圈。”
“九十九圈。”姜祁纠正。
“加上从院子到练武场的那段路，够一百了。”
姜祁没接话，把被子替郦昭掖好，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下次别偷吃了。”
郦昭把脸埋进被子里，似笑非笑地小声哼哼了句：“知道了。”
姜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郦昭呼吸平稳之后，才轻轻吹灭了灯，退了出去。
姜祁回到自己房间，没点灯，他沉默地坐在床边，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划下一道银色的亮影。
姜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磨出薄茧的掌心里，似乎还留存着郦昭脊背的温度。
次日，郦昭难得起早一回，哼着小曲在厨房里忙活半天，做了四荤四素共八道小菜，外加一份百合乳鸽粥，一一装进食盒，正准备给姜祁送去练武场，却见那人睡眼惺忪地才从卧房里出来。
“我的天，今天太阳是打南边出来了么？”
郦昭讶异得合不拢嘴，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个……是昨天太累了么？”
姜祁揉了揉脸，囫囵应了一声。他不敢说，昨天没睡好，他梦里都是郦昭——有他靠在怀里时的温热，呼吸喷在脖子上的触感，说“下次不偷吃了”时软绵绵的语气，以及他冰凉的手指贴上自己后颈的那一瞬……
梦里的那些画面，即便当下想想，姜祁都觉得脸红心跳，可他不敢让郦昭知道。
那种感觉实在太过复杂，既想靠近又觉得羞耻，明明汹涌却拼命压抑，反复在梦中折磨着他，远比跑得那九十九圈还让他疲惫。
姜祁的累，肉眼可见，郦昭本就心虚，便不再多问什么，拽着人到石桌旁，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一拿了出来。
“赶紧趁热吃吧，都是你喜欢的，好好补补，再过一阵子就要选拔了，可不能耽搁了你。”
姜祁依言坐下吃饭，只是眼睛始终低垂着，半分都不敢去看郦昭。
郦昭只当他累到没精神，并不在意，一边絮叨着提醒姜祁要按灵厨长老给的口诀修炼，一边忙不迭地往他碗里布菜。
吃罢饭，姜祁依旧去练武场练功，郦昭则仔仔细细盘点起他库里的存货。
离野练选拔只有月余，即便用上灵厨长老给的心法，姜祁灵气不足的问题，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但郦昭已下定决心要把他最值钱的宝贝们都拿出来，变着花样地给他的大宝贝师弟好好补身子。
郦昭想到便会做到，果然从那日起，一日四餐，顿顿用最顶尖的灵食，按着姜祁的口味，烹饪出最营养最美味的佳肴，有次王奇正巧饭点来他们院里串门，被馋得直流口水。
郦昭为人向来大方，当即便添了双碗筷，王奇扭扭捏捏坐下，仔细了解了一番各个菜品的食材后，吓得再也不敢饭点来串门了。一顿饭吃掉他一个月的伙食费，如此恩情他可不敢欠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