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要死

灵食大赛落幕那天,烟火缭绕了六整日的膳房终于消停了下来,几百号参赛弟子以及更多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乌压压挤在膳堂外的广场上,人群里弥漫着压抑不住的失望。

大家辛辛苦苦忙活了七天,熬汤的、蒸糕的、雕花的、烤肉的,个个使出了看家本领,结果灵厨长老连句“尚可”都没给过几个人,最后更是没选出头筹,只留下一句“明年再办”,就驾着一朵祥云潇洒而去。

“七天啊!我整整七天没睡好觉!”

“我可是把我太祖爷爷的秘方都翻出来了!”

“我就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菜,才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灵厨长老收的是一份压根就没出现在赛场上的碧落羹。

听着师兄弟们的抱怨,王奇面色紧张地拽了拽郦昭的袖子,拉着他走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小声问道:“师兄,你,你那样,算不算作弊啊?”

“我哪样?”

“就……就是……哎呀,就是私下去给灵厨长老送羹的事……”

“谁禁止给长老送羹了么?”

“……啊?”

王奇被问懵了,挠挠头,若有所思,“是哦,没人禁止……但……”

“但什么但!”

郦昭抬手就弹了下王奇那光亮的脑门。

“第一,我是自己吃宵夜,被长老碰上了,老人家嘴馋,我总不好太吝啬,只能分他一杯羹。

其次呢,我的羹有没有被老人家看上,和别人的菜有没有被他看上一点关系也没有。那口诀心法他可以复写出无数本,若是真有合他口味的菜品,我不信他不想要拿心法换菜谱。

所以,说来说去,就是这老头活了太多年,吃了太多好东西,嘴养得实在太刁了,就连我这手艺,也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得了他几分青睐。”

郦昭三言两语,厘清了这当中的道理,王奇听了猛猛点头,只不过道理归道理,参赛者们失望的情绪,并不会因此消散半分。

掌门端坐在太清殿上,听着下面弟子们小声的抱怨和叹息,沉默了片刻,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药食长老,“灵食大赛,就这么结束了?”

药食长老捋了捋胡须,也是一脸无奈,“灵厨长老向来如此随性,老朽也劝不动。”

掌门想了想,拊了几声掌,堂下立即安静了下来。

“既然灵食大赛没决出胜负,就再办一场炼丹大赛。获胜者,本座亲赠一枚极品金丹。此丹乃本座耗费三年心血所炼,服之可增十年寿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极品金丹!掌门亲手炼成!十年寿数!

前一秒还在为灵食大赛叹气的弟子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练武场上的剑光还刺眼。

“那我必须参加啊!”

“对啊对啊,怎么都得试一试,万一呢!”

“我爹有座金光宝鼎,我这就写信让最快的镖局送来!”

“切,宝鼎算什么,我还有祖传丹方呢!”

……

果然老话说得不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膳房的热闹刚刚退去,转瞬就挪移到了丹房,药食长老的门槛被踏破了三回,都是来借丹炉的。

初赛那天,丹房外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丹炉,有铜的、铁的、陶的,甚至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石头炉子,上面还长着青苔。

药食长老担任主审,带着几位药师逐一品鉴弟子们炼出的丹药。

第一轮筛选,要求丹药成型、无毒性,这一轮刷掉了将近一半人。有人炼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掰开里面还有没化完的草药渣。有人炼出的丹药一碰就碎,碎成粉末随风飘扬。还有人炼出的丹药冒着绿烟,药食长老闻了一下,脸色发青,赶紧让人把那炉子端走。

第二轮,要求丹药有效、灵气充盈。这一轮又刷掉了一大批。留下来的弟子个个喜形于色,仿佛已经拿到了极品金丹。

第三轮,要求丹药有独特功效,且口感尚可。

这一轮,更是精彩纷呈。

有个弟子端上来一炉“大力丸”,说是吃了能让人力气暴增。药食长老让一个瘦弱的杂役弟子试吃,那弟子吃下去之后,确实把一块大石头举了起来,只是举起来后却放不下去了,肌肉暴增导致胳膊直接僵住,三个师兄帮他掰才掰下来。长老摇了摇头,“副作用太大,淘汰。”

又有个弟子端上来一炉“安神丹”,说是吃了能让人一夜好眠。长老亲自试了一颗,吃完之后坐在椅子上睡着了,鼾声如雷,怎么叫都叫不醒。十二个时辰后他自己醒了,揉了揉眼睛,说了句“这丹不错,但效果太强,容易误事”,淘汰。

还有个弟子端上来一炉“驻颜丹”,说是吃了能让皮肤光滑紧致。长老看了看他那张长满了青春痘的脸,沉默了片刻,问:“你自己怎么不吃?”那弟子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个丹是给女子吃的。男子吃了……会……会……”他越说越小声,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会……会变娘。”

大伙儿哄堂大笑,药食长老也憋不住了,“药效不够全面,淘汰。”

一轮一轮筛选下来,能进入决赛的弟子寥寥无几。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因为每轮都有新花样,每轮都有奇葩丹药出场。

郦昭这一次没有凑热闹,他甚至连看热闹都看得心不在焉,一个人靠在丹房外的廊柱上,嘴里嚼着雪山梨,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忙得满头大汗的弟子。

王奇从他身边跑过去三次,每次都抱着一堆药材,脸上沾着药渣,兴奋的神情仿佛志在必得。

等到王奇第四次跑过来的时候,终于抱着他咕嘟冒泡的瓦罐,气喘吁吁地捧到郦昭面前,“师兄,我炼了一炉补气丹!您要不要尝尝?”

郦昭低头看了眼瓦罐里那堆圆子大小的绿色丹丸,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还有一丝蜂蜜的甜味,“看起来还行。”

王奇眼睛一亮,“那您尝尝!”

郦昭把丹药扔进嘴里,嚼了嚼。口感有点像没熟透的青梅,酸中带甜,后味有点涩,但整体来说,不算难吃。

他又拿起一颗嚼了,竟然还有点好吃。

再来一颗。

再一颗。

……

王奇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师、师兄,您别吃太多,这是丹——”

郦昭已经吃了五颗。他舔了舔嘴唇,“味道不错,像糖豆,下次可以再多放点蜜。”

郦昭说完便拍拍手站起来走了,王奇抱着瓦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罐里少了一小半的丹药,隐隐觉得有点不安。

果然,当天夜里,郦昭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针扎的疼,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五脏六腑翻涌上来在里面横冲直撞的疼。他蜷在床上,冷汗把里衣浸透了,手指紧紧攥着被单,指节都在抖。

“哎哟哟……疼死小爷了……救……救命……”

郦昭想喊人,可发出的声音小得如耳语。他挣扎着想下床,脚刚踩到地面就软了,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姜祁衣服都没穿好便冲了进来。

“师兄!”

看着苍白的浑身冒着冷汗的郦昭,姜祁骇了一跳,二话不说,一把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半搂半抱地放在床上。

“你这是怎么了?”

“我吃了王奇的补气丹……”郦昭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吃了五颗。”

姜祁张了张嘴,想骂人,又骂不出口。他深吸一口气,把郦昭的手从袖子上掰开,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药食长老被从睡梦中叫醒,披着衣服赶过来,给郦昭把了脉,眉头皱成一团。

“你啊你!平时贪嘴也就罢了,丹药也是好乱吃的嘛?!灵气暴乱,五脏六腑都快被冲爆了。”

姜祁焦急万分,给药食长老行了个大礼,用近乎哀求的口气,“求长老救救师兄!”

长老沉默了片刻,用一种“真是不知死活”的目光看了床上的郦昭一眼,“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他自己把这气泄了。”

姜祁有些头疼,今日若是他遇上这样的情形,耗泄这些灵气并不难,只需练上几套剑法便是,可郦昭向来不肯用功,所会不过是些虚虚架子,就算他练上几百遍,恐怕也耗散不了这么多气。

姜祁将心中的顾虑说给药食长老,长老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了郦昭一眼,叹了口气,“那就去跑步,跑步他总会吧!”

郦昭躺在床上,气息奄奄,但听到“跑步”两个字,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

“我不想动。”

姜祁站在床边,看着他,满眼无奈,药食长老摇了摇头,一副“随便你们爱咋咋地”的神情,转身就走了。

“让我死吧。”郦昭见药食长老走了,越发耍起无赖,重新躺下拿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给我个痛快。”

姜祁看着他,沉默了一晌,终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被子从郦昭的手里抽走。“起来。”

“不起。”

“起来跑步。”

“不起,我要死了。”

“你不会死。”姜祁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急躁,“长老说了,跑步就行了。”

他伸手去拉郦昭,郦昭则像一条泥鳅似的往床里缩。姜祁越拉,郦昭越耍赖,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被子卷成一个茧,把自己裹在里面。

“我不去!跑步累死了!我宁愿疼死!除非你背我。” 郦昭夹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理直气壮得像是襁褓里问母亲要奶喝的婴儿。

姜祁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站在原地,看着郦昭,沉默了很久,银白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挤进来,照在他僵硬的侧脸上,照见他渐渐发红的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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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只想当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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