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莫夫:“没有的事。”
曾经的他不善言辞,不懂得如何应对他人的好意,时至今日,即使他身处高位,即使他学会了交托后背,他的身边却难有能令他亲近的人。
即使面对毕舍,宋玉丹,他也难将自己的内心剖解给他们看。
少时所经历的那些,像是耻辱一般。
情感的欠缺,一直到成年后都无法弥补。
他总是尝试回避。
原生家庭的压抑,并没有让他感受到多少信任。只有他自己清楚感情对他而言是障碍,并不是毕舍所谓的高姿态。
年幼的少年太过自卑,敏感。
如果不是当初集训时身边一波又一波亦师亦友的关心,将少年磨砺出新的品性,他现在也许连交托后背都难。
“其实,应该是我羡慕你们。”
“桃园的生活,是我过往三十多年来,最美好的时刻。”
“你们生长于此,是真正的袍泽与共。”
“我像是闯进来的学生,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辛。”
“少时,身边的环境教会我,生存之道。”
“但生存之道就该是不择手段。”
“我为了活下去,变得贪婪、自私。”
世间最亲密的关系该是什么样的?他以前不懂,也不屑懂。
“我在桃园,学会了最珍贵的一门课,是交托后背。”
“那一路走来,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我磨砺成锋利的刀剑。”
“让我与你们共赴这场战场,成为战友。”
“见证新时代的诞生。”
“我又是多荣幸,能与你们成为朋友。”
往昔已矣,平添哀伤。
邵莫夫听到毕舍笑骂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而后毕舍又说:“别看那时候你窝窝囊囊,现在想来倒是那时候最看得顺眼。”
邵莫夫也笑:“当时的你可不这样觉得。”
又笑骂了几句,毕舍看到床上与桌上的显屏问:“怎么还在处理事情?”
“一些没办法交代下去的琐事。”
“交给我处理好了。”
毕舍暂代了邵莫夫的工作,这点事情他来做也合乎情理。
邵莫夫也不谦虚:“那就有劳了。”
毕舍抬眉,对上邵莫夫略显认真的表情。
他细碎的眼眸中有一瞬温和:“莫夫,你跟我这样客气了。”
邵莫夫忽然笑了:“确实不太好意思。”
“毕竟是杂事。”
毕舍看到显屏里那份汇报,顿时明白邵莫夫毫不客气的原因。
那份事故汇报也才草草写了个开头。
这东西最是难磨,连毕舍难免都倒吸一口气:“这汇报…”
“明天急要,资料跟视频都有在,开会纪要与人员名单在邮件里,就拜托你了。”
君子一言,邵莫夫表情玩味,似乎在等着看好戏,笑意也从心底表露出来。
那笑意绝算不上善。
毕舍拿眼瞧他,将显屏收走,竟难得没有脾气,而是纵容般放下一句话:“这就乐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邵莫夫自然知道这份压榨日后必定会有奉还的时候,但他也不担心日后的事情。
难得有一次能让毕舍为他效命,也乐得清闲。
于是乎他就看到放完狠话的毕舍捏着显屏,面上不着痕迹般像是接纳了一样。
毕舍拿出黑卡,轻声告诉邵莫夫:“我给你定一辆轻型风火轮,配两人给你差使。”
邵莫夫平静的脸上起了波澜:“别,这可不妥。”
毕舍笑了笑,他明白邵莫夫顾及什么:“怕太招摇?”
何止招摇。
风火轮这级别用于私人,是他都要骂一句破费。
邵莫夫想起曾经毕舍一掷千金那个场面,为他置办了第一处宅邸,让他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而这份滚烫的心意,他又如何察觉不出来。
似乎这样的场景也不常有过。
邵莫夫神色复杂:“心意领了,但我真消受不起。”
“再说了,我又不是一辈子都瘸了。”
毕舍看着他的腿,一抹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心头。
那道裂痕,也许不用经他只手,却能将邵莫夫伤得体无完肤。
是他的下令让手下的人探查邵莫夫的行径,是他内心的疑惑驱使,让心腹对邵莫夫没了那份敬重。
廖宗弘说柯闵东无人授意,是错的。
他对邵莫夫暗下的调查,实则是造成如今这局面的引子,柯闵东正是猜度了他的心思,才敢如此放肆。
然而这些想法只是一瞬,而他也并不会在邵莫夫面前表露出来。
“你要是哪里不便利,有什么事情就让林恒联系我。”
邵莫夫也没推脱:“嗯。”
“好好养病,养病期间的费用我来报销。”
他脸上一笑,一如往昔,令人多少有些动容。
邵莫夫喉结滚动,最后只是回了一句“好。”
走廊外,廖虎吟将林恒挡在外面。
距离毕舍进去已经近半个小时,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也没人知道。
林恒脸色不太好看。
“廖队,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说过了,他们有要事要谈。”
“什么事情比病人的病情更严重?”
廖虎吟想起毕舍阴着的那张脸,又看看面前的药,想着他们也快谈好了,可紧闭的房门愣是没有一声响。看到面前的人如此维护邵莫夫,竟然连一刻也不愿等待,心底也有些烦躁:“哪那么多废话,让你等着就等着。”
林恒心里也窝火,关起门来能讲什么好话?邵莫夫身边真正关心他的能有几个?这些人不见得真心。
“已经过了时辰,什么话不能喝了药再谈?”
廖虎吟还要说什么,却见里面门开了。
廖虎吟率先走进去。
“小吟?你怎么也来了。”
林恒莫名其妙看了廖虎吟一眼,满眼的委屈,还想跟邵莫夫告状。就被廖虎吟及时打住。
林恒那眼神廖虎吟怎么不熟悉,他警告般瞪了林恒一眼。从林恒那里拿过那碗半温的药,越过林恒,往邵莫夫那里走去。
“来看看你,都还好吧?”
“挺好的。”邵莫夫接过药水,一饮而尽。
林恒更是瞪大了眼珠子,平时他端个药,邵莫夫的动作堪比磨洋工,今日那叫一个干脆。
又听到他们亲密的话语,以及对廖虎吟的称呼,林恒心底里泛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酸。
廖虎吟哪知道角落里被他忽视的人在想些什么,他一进门就感受到毕舍与邵莫夫这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荡然无存,连空气都跟着清新了不少。
两人冰释前嫌,他心底高兴。不免话也多了些,廖虎吟与毕舍聚在邵莫夫的病床前聊着近况,时不时牵扯出往昔。
林恒全程看着,邵莫夫鲜少跟林恒谈他过往,林恒自然不知道邵莫夫与廖虎吟的往昔情谊。
壮硕的身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狠劲。睥睨的目光,居高临下。
这位廖队,他不是第一回见,但他却头一回看见自家的教授待人如此异常亲切。
待到他们要走时,邵莫夫要起来送,被毕舍制止住。他才对林恒说了句:“林恒,帮我送送他们吧。”
毕舍走在前头,林恒走在后头,廖虎吟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林恒听到廖虎吟威胁般说道:“小子,想告状?你觉得以我跟他的关系,你能讨好几分好处?识相点,把嘴巴闭紧了,否则…”
廖虎吟没有接着往下说,他就是想吓唬眼前的人,见他没怎么被吓到也不恼。
而是优哉游哉跟紧了毕舍的脚步,看着廖虎吟与毕舍勾肩搭背的模样,林恒的目光目送着他们的离去。
半月后,邵莫夫已经能行走了,只不过天气不好的时候腿还是会疼。
复任后,廖宗弘交给他的事情也多了起来,没多久他就住入了崇德大楼,邵莫夫大多数时间都在崇德大楼内,而崇德大楼内,进出的人也多了起来。
也许外界并不了解崇德大楼内真实的情况,但高层官员都知道,廖宗弘已经将权杖都交给了宋玉丹。
在邵莫夫养病的半个月内,毕舍一直在带人清扫夂类余党。
从特高审到特情处,进出的人一波又一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