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乔帆温润的眼眸慢慢睁开,像破茧而出的羽翼。
眼底是一片血色。
只是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漠然。
是潜意识里年少的邵莫夫唤醒了他。
他明白也许这辈子注定了要偿还从他一开始在海洋馆的洗手间里种下的业障。
他又看不到了。
但这样也好,这又何尝不像是来自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呢。
邵莫夫在靠他很近的地方,并没有远去。
何乔帆感受到有风拂过眉梢,眼前一痒,是一双大手覆盖在上方。
床头被慢慢抬高。
他感觉某个身影离他很近。
“看不到?”
何乔帆:“嗯。”
邵莫夫扯下已经见底的营养液。给他再挂上了一瓶。
其实这个时候,何乔帆需要的是休息与调养。
但是邵莫夫还是开口问他:“你昏迷时,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
“对于我提出的要求,你有什么想说的没有。”
指的自然是邵莫夫给他提出的一个月为限的自由代价。
“只要我一个月后能活下来,你真的放我离开?”
“嗯。”邵莫夫的声音依然在不远的地方响起:“觉得自己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何乔帆不知是否被惊到,他的目光依然无聚焦朝着某个方向看。
“我不知道。”
他的命运很难被自己把控,但他现在确实有了求生欲。
“但我不想死。”
至少,他不想就这样死在这样的地方。
那天以后,邵莫夫几乎没怎么离开这里。
起初是为了时刻检测何乔帆的身体情况,为了尽快取得血样。
后面也是怕再发生突发事件。
他自己的身体情况没有比何乔帆好到哪里去。
这也是何乔帆恢复视力后才知道的。
看到邵莫夫发白的嘴唇,他还是开口:“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人类的身体本身就很脆弱,患过dox病毒后邵莫夫几乎都没这么好休息过,再加上他也在用自己的血清救人。
邵莫夫的气色比何乔帆还要来的糟糕。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邵莫夫眼里是人口波动里被救活的数据,是基因研究的进度,是在为这个世界多创造出一条活路而拼尽全力。
他在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他在等待胜利到来的那一刻。
在此之前,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只有这么些。
邵莫夫征集来的志愿者正被引到主楼内。这是他为人类找来的另一道屏障。
他有不止一个的应急方案。
樊家军感染的的疫病因为及时控制住,没有出现新的死亡病例,邵莫夫得到了廖宗弘的褒奖。荣誉加身时候,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高兴。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并没有什么抗病毒的特效药。
每一个活下来的人,背后所承载着是拿何乔帆生命与健康所换来的。
它并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枯竭。
当那天到来后,如何还没研究出一个成果。
整个人类的命运将更加艰难。
一个月,是邵莫夫断定何乔帆的极限。
也是数据推测出dox病毒会爆发的下一个高峰值。
如今基因院的幼儿的死亡率相比起来反倒是有些提升。
何乔帆能提供的实在是杯水车薪。
幼儿太多了。邵莫夫也在通过志愿者来缓解这个缺口,尽量去□□治疗。
阳光明媚的一天,二楼传来响亮的掌声。
是近来大多数人加班加点努力的成果。他们锁定了基因片段,提取成果。如今要进入研发阶段。
邵莫夫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研发阶段有专门的小组做,林恒要跟邵莫夫上去却被他制止。
“你把最后这个阶段也跟完。”
林恒却依然往前走,他说:“我会跟完的。”
“但是,我现在有些话,不能在这讲。”
邵莫夫看了下四周,他微微蹙眉,但也让林恒跟了上去。
到顶楼时候,两人在走廊上停下。
“什么事情不能在下面讲?”
林恒看着他的表情后说:“教授不必紧张,研究很顺利的。”
邵莫夫脸色有些缓和:“你要说什么?”
“我研究过那份基因的,我应该早一点想起来。”
“教授,其实,并没有什么治愈过的患者,对吧。”
“你一直在拿何乔帆的血样做研究,也包括这次病毒实验。”
林恒心底不是滋味,这件事他毕竟是通过猜测现在知道了一丝真相。
如果早一点知道,他可能也会极力反对邵莫夫这样做。
他的语气也变了:“我觉得教授这样做,无异于在杀生救他人。”
“如果实验结果不尽人意,何乔帆无法支撑下去,下一步教授是不是将拿那些幼儿来替代何乔帆,接着做现在你所做的是事情呢。”
“是不是牺牲他们在你看来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件事呢?”
一声响亮的巴掌,贯穿回响在整条回廊。
林恒的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红了一片。
但他依然立在哪里,分明没有畏惧。
这是邵莫夫第一次跟他动手,虽然收着些力但林恒的脸上还是很不好看。
邵莫夫看着他,林恒红肿的脸上有些擦伤,细皮嫩肉的他哪里遭过这等罪。
邵莫夫走近的时候,林恒甚至身子都抖了一下。但他还是迎着邵莫夫的目光。
像极了一个昏君面前的小忠臣。
“你觉得我会无所谓吗?”
邵莫夫只是朝着窗外看去。
此刻林恒才注意到邵莫夫稍加粉饰脸下露出的疲惫。
“林恒,你觉得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什么都不做,放任疫情蔓延,这样就是对的吗?”
“每一个生命都是无辜的,都是有价值的。”
“我并没有轻看任何一条生命。”
“我也不会拿那些小孩的命去换取任何一个人的命。”
“我只是在尽力找到一个平衡点,能在损耗降到最低的时候多挽回一些生命。”
“任何牺牲,都是有分量的。”
“孰轻孰重,不是一两句话能看得清楚说的明白的。”
林恒低下了头,他的愧意越来越浓烈。他并不应该去那样揣测邵莫夫的。他明明是相信邵莫夫的为人的,却说出了那么伤人的话。
归根结底生物学的实验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的。很难守住职业操守的才是常态。邵莫夫做过的事情林恒并不完全清楚,而被隐瞒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他心底的想法积累着没能说出来,最后却以这样的姿态爆发出来,他现在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怕。
他被情绪淹没了。
初出茅庐的青年,总是义愤填膺来的多一些。他不顾后果的宣泄过后,现在倒是没办法收场了。
脸上的火辣感越来越强烈,林恒强迫自己抬起头来:“教授,我错了。”
邵莫夫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伤:“去处理一下吧。”
短暂的沉默后,邵莫夫转身离去,林恒两脚有些木然。
邵莫夫已经将脸洗净,他坐在位置上,给今天的会议写报告。
林恒处理好伤口后,也回到邵莫夫的办公室。
邵莫夫放下工作,跟他聊接下去的对接的人员与后期生产的注意事项。
林恒又恢复到认真的模样。只是脸上的伤还是有些突兀。
邵莫夫每次都将任务时间尽可能的压缩,给到底下的人压力都很大。
好在各个部门都理解配合。
“第一批,在17号之前给出来。”
他还不忘提醒林恒:“这两天抽空把这次研究的报告写出来。”
林恒对于这次的研究贡献是极大的。他从头跟到尾都在参与跟进,在遇到问题的时候,他总能自己研究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邵莫夫站了起来,他本想再对林恒说些什么。但体力竟有些不支,好在林恒上前扶了他一把。邵莫夫才稳稳立住。
“林恒,很多大道理不用我教,你是都懂的。”
“我向来觉得你省心,倒也没想到,你会像今天这样。”
温良久了,反倒是偶尔一次看他这样。
邵莫夫不是敏感的人,也不会通过一次的事情来给林恒定性。
只是该说的话,也不能少。
该教的事情也不能马虎。
邵莫夫看着他,语气也听不出是不是责备。
“什么话,通过什么方式说出来,会有什么后果。这些你都应该在心底有个数。”
“你当时说的多少话是置气?”
邵莫夫只是皮笑肉不笑,淡淡问他。
“倘若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上司了,你面对的其他人也这般无理取闹吗?”
“猜测终究是猜测,没办法证实的事情,拿出来说就是错的。”
“我希望你记住,每个人都终将会为自己的行为买单。只是付出的代价各不相同罢了。”
林恒心底难受。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训,但也确实是他第一次做出这么不成熟的举动。
他是自责的。
邵莫夫拿出一个蓝色瓶子给他:“回去工作,记得上药。”
林恒拿着那小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花脸了。
泪落到伤口上,是钻心的疼。
“教授。”
他上前拦着邵莫夫的出路。
用着哭音,脑子也没怎么清醒,说着迷迷糊糊的道歉话:“对不起,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故意说那样的话刺激你。我不应该在你面前胡闹,不应该自己拼凑想法。也不应该朝你发泄情绪。”
邵莫夫被他抓的肩膀,只能无奈的看着他埋在地上只能看清的后脑勺。
邵莫夫将他头捞起来。
其实林恒现在变成这样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刚把他接过来的时候,邵莫夫并没有很好的处理他们的关系,以至于到现在林恒性格出现了某些缺陷。
邵莫夫一直都在想,林恒在与外界的沟通上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举止得体,也招人喜欢。
单单与他相处,林恒总会不自觉的紧张。
邵莫夫提出的任何要求他都尽力处理好。
但是林恒却从来没有跟邵莫夫提过什么要求。
这份压抑着的情绪,到底是林恒自己原本的原因,还是常年面对自己这样的人导致的。
邵莫夫清楚后者多一些。
他手微微拂过那处伤。
“还疼的厉害吗?”
林恒泪眼汪汪,看着他一边哭一边喊着疼。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可怜巴巴。
邵莫夫气笑了。
敢情这会在讨巧呢。
“起开!”
“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