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邵莫夫轻声说了句:“关心我的话,就拿出实力把这事做好。”
林恒应下。
远隔只有不到半个办公桌,但林恒时常不能明白邵莫夫的想法。
邵莫夫拿起桌上的杯子,浅喝了一口水。
“林恒,我相信你可以做到。”
他表情却依然严肃,似乎更冷峻了些。
“但是,我希望你能尽快着手。”
林恒:“明白”
每多耗一刻时间,就会牺牲更多的生命。
“教授,我会尽力的。”
邵莫夫看了他一眼问:“那几份报告你有什么看法?”
毕竟在邵莫夫所收集的资料中,并未有过完全成功的案例。
林恒身体绷着笔直,这是他一贯的站姿。
“林诺教授曾经也研究过相关课题,我看到过他研究的整个过程。虽然这件事有很大难度,但我愿意尝试一下。”
邵莫夫有些疲倦,他让林恒去楼上取血清。
“等等。”
他从抽屉中翻出某个东西递给林恒。
“你先写一下评估与进度计划表再去。”
“好。林恒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开始写评估。
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写好。
他将脖子抻了抻。
“教授,抗体这件事我怎么好像没在内部系统上看到信息。”
按理说,这么大的一件事情,怎么说也会铺天盖地的宣扬一番。而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又想起自从幼儿区罹患dox病毒后一堆事情,可能是自己什么时候错过了。
而后他回头一看,邵莫夫却已经在这个间隙里闭目休息了。
睡着的邵莫夫身上的冷清感依然在,林恒看到他颇为虚弱的面孔,与熬的消瘦的脸颊,顿时心底不怎么好受。
他把写好的东西放回了桌上,轻手轻脚的把门带上。
近两周的时间,廖宗弘的病情已经明显得到了好转。
这时候三角区也传来了樊巫刚退兵的消息。
他们能熬半月也已经是到了极限。
dox病毒彻底在三角区蔓延开来。
樊巫刚的士兵连连被感染,死在三角区内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他咬了咬牙,还是退了。
此退,是有遗憾的,但也已经是无可奈何了。
宋玉丹身体还有些虚,她坐在廖宗弘的病床边:“樊将军也患上了dox病毒。”
廖宗弘心境有些起伏。
自成立了dox病毒基因研究组后,邵莫夫基本将所有的内务都撒手给毕舍管了。
毕舍谴责邵莫夫归谴责,但他也知道邵莫夫近来也在因为研究病毒基因的事情没有办法管的过来。
毕舍来时见宋玉丹与廖宗弘正在讨论邵莫夫说成立的那个基因小组。
他也坐了下来倾听:“小邵这大半个月没见人影了,研究出什么了。”
宋玉丹笑着问:“你是好全了?”
“我没什么感觉了。”
每个人体质不同,毕舍现在倒是恢复的挺好,也没什么不良反应。
但宋玉丹与廖宗弘不一样。廖宗弘经历了这么大的伤害身体需要调理,宋玉丹身体虚弱也还没有好全。
昏暗的房间内,邵莫夫坐在躺椅上,他将最后一把数据录入到这个秘密档案之中。
这个档案里有太多,不可见人的东西了。
邵莫夫泛起苦涩的笑,如果有一天他走了,这里面的东西也得随着自己的消亡而消亡。
他倒是不担心这些。
他担心的是自己到头来,也没办法救的了人族的万千子民。
根据临床效应显示,邵莫夫所提取的血清用于治疗患者的效果并不可观,他的样本会在一段时间内产生抗体,而何乔帆的血清就不一样,至少目前用过的都恢复的很好。
究竟还是基因差别的问题吗?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问题。现下能救的人实在是有限,更何况基因院受感染的幼童又是那么多。
他眨了眨泛酸的眼睛。
林恒敲门而入,房内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教授,你在睡觉吗?”
“没有。”
说着他打开了桌子上的一个小台灯。
从林恒的角度看过去,邵莫夫整个人都陷在那把椅子上,没了以往的气势。
林恒还是鼓起巨大勇气跟他汇报了当下的受阻情况。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进度了。
邵莫夫给过他一些建议,他也跟几个教授讨论过,只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的确是遇到了很棘手的东西。
内线连了进来后,邵莫夫视意他先暂停。
林恒开始研究病毒基因时,邵莫夫就开始接基因院的内部事务,他也没想到这次找他的竟然是毕舍。
毕舍开的是全景通话,却没看到邵莫夫,看到的是昏暗的房间内,一个年轻的男孩。
毕舍随即问:“邵莫夫你在干嘛?”
这语气内包含着十足的震惊。
邵莫夫倒是没有理他,而是示意林恒接着说。
林恒看了一眼邵莫夫的黑卡后,接着刚才的话,汇总的疑难问题以及他们在尝试的解决方法都讲了出来。
邵莫夫让他先下去。
“找我什么事?”明知故问的口气。
毕舍看到镜头里邵莫夫的脸色。
“唉,你看着怎么这么憔悴。”
“关心就不必了,有事说事。”
毕舍本意是来询问一下他关于基因提取研究情况,看到他这样子顿时也不好受。
“没什么事情,事情要做,身体也得顾着。”
“刚刚那个人是谁,看着挺眼熟。”
邵莫夫也没瞒他:“林恒,现在配合我在做基因提取这块。你们之前有接触过,你要是想要项目的进展,我让他写份报告给你?”
挂掉智线后,邵莫夫将手边的台灯关了起来。
黑夜中,邵莫夫听到了某种熟悉的声音。声嘶力竭的痛声在他耳边响起。像是梦魇一样困着他。
侧楼的高楼上,依然只有邵莫夫一人可进出。
似乎也没有人在意他在做什么。
外头运来的设备一台又一台,都放到了二楼供他们做研究。邵莫夫将日常工作所需的任何的资源都协调到这边,保障了他们的后勤工作。只要是他们提的需求符合生产工作,邵莫夫都会尽全力给到他们。
二楼总是忙碌的,探讨声音一层比一层高。
邵莫夫偶尔下去一趟,路过都没什么人在意他。
基因院主楼内,邵莫夫提取了几个小孩的血液样本,他并未对此操作进行日常记录。而后回到了侧楼。
检测报告出来,与邵莫夫所想一样。
这些小孩也具有抗dox病毒性。
近一次提取何乔帆血液已经彻底毁坏了他内部平衡。
何乔帆身体已经频频告急。
明知道接着做下去会发生什么他还是做了。
即使顾不了所有人,但眼前的基因院幼儿,远方的樊家军,都不可能放置不顾。
何乔帆又出现了昏迷,发热。
不到一周时间,即使在无菌室内他依然受到了感染,发生了休克,身体机能迅速下降等症状。
何乔帆陷入了昏迷,无菌室内,他的身体特征一点一点在消耗殆尽,而邵莫夫使出来任何手段,硬生生地吊着他半口气。
几天后何乔帆再一次醒过来,他睁开眼后,眼眶红了。
他看到了邵莫夫,那个重叠了多个记忆的邵莫夫。经历过十多年纠葛的人。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副破败的身体,要到头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想坚持活下去的想法。
他的眼底已经没有泪,他明白他快要死了。
死亡离他很近,近到他一瞬间的走马灯都是那个年少的面容,近到有那么一瞬间,他将两幅面孔重叠出一个模样。
身边的管子被一点一点拔下来。
他又陷入了昏迷。
只是这次他听到了邵莫夫开口叫他。
梦回往昔,何乔帆听到那话语里的颤音。
他舍不得就这么睡着了。
因为那个声音,太温柔,太破碎。
身体依然烧的滚烫,一只大手将他捞起来,他感觉到一阵冰凉。
心跳慢慢变得微弱,他被插上了各种仪器。
再一次在鬼门关中淌了一趟。
被救回来后的何乔帆依然还处于昏迷中,邵莫夫额头上的汗滴到了白色的床垫上。
无菌室内唯一的一盏暖黄色的灯一直亮到了第二天。邵莫夫没有睡,而何乔帆也没有醒。
邵莫夫在他的床边,他意识到,面前的何乔帆根本不愿意醒来的事实。
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他原本的面容。
邵莫夫意识到必须得唤醒他的意识,让他有醒来的念头。
时间在流逝,邵莫夫张开了嘴,却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刻,他的脑袋极其空白,他不知道说什么。
何乔帆之于邵莫夫的陌生也有如邵莫夫之于何乔帆的陌生。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两个青年。
他想不到要怎么开口,才能挽回这一切。他想不到何乔帆的痛,想不到何乔帆甚至宁愿死,也没有活着的勇气。
他想起了很多往事,但其实很多事并不用刻意去回想。他一直以来都没有正视过的问题,一直都被埋藏在他的心底。
而如今被撕扯开来,才知道痛了。才知道不该。
他明白的。任何一个被善意对待过的个体又怎么会有这样弃生的举动。
似乎此刻有千万山石压的他抬不起头。
他的肩膀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他说:“何乔帆,你醒来吧,我答应你,我带你走。”
他的声音很小,他的手紧紧的抓着对方的手。
“我答应你了,我会说到做到的。”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何乔帆的手背。
“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我的话…”
他的手拂过对方的脸颊,视线已经模糊不堪,他的动作依然是轻柔的。
温热的触感依然停留在冰凉的脸颊上。
是从未有过的亲昵感。
只是此刻也没有任何的违和。
邵莫夫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对我很失望吧。”
“我们要是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你是不是就不会变得那么不幸?”
他坐在椅子上,手已经收了回来。视线也没了焦距。
“我这样的人,活该要下地狱的。”
而后他低声呢喃:“我欠你的,还不了了。”
“再坚持一个月好吗?一个月以后,不管结果如何,我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保证这之后再不会有人打扰你。不会有人再用你的身体做任何研究。你将是自由的。”
“何乔帆,你听得到吗?”
情绪盒子一旦打开,就再怎么也关不上。
邵莫夫怎么平复也无法平复下去。
何乔帆依然没醒,但邵莫夫看到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
邵莫夫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涌起,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情感。
喜悦中带着某些酸涩。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流窜的情绪里喜悦为谁?酸楚又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