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邵莫夫身后跟着一个半自动托盘机器人。他手上那张纸张薄如蝉翼。
这是这三个月来第一次对何乔帆进行的取样。他停靠在自己房门前,伸出右手扣了扣门,想来他也是第一个进自己屋还需要先敲门的主人。
何乔帆抬了抬眼,望着那个门没有要下床的意思。
门径直被推开了。
何乔帆看了一眼对方,又收回视线。
“耳朵聋了吗?过来。”邵莫夫穿着白衣褂,立在门口。
何乔帆下了床,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拿着托盘,托盘内有一双白胶手套。
邵莫夫从门后的墙上拉出一把小椅子:“坐下。”
何乔帆眼神中多了一丝警觉,但他依然坐在那把小椅子上。
邵莫夫在朝着他笑,这笑来的不怀好意。
“今天要取个样,你把手背身后去,眼睛闭上。”
他终于有些不太自然的开口:“为什么要闭眼。”
“闭上吧,不然等会儿怕你不知所措。”
何乔帆还没有闭紧,只听到邵莫夫已经在消毒,开始带起手套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他感觉到自己的裤头被一抽,有什么地方松了下来。
何乔帆皱着眉,他的手不安的放在身后,蠢蠢欲动。
“别动,不怎么疼。”
见何乔帆的手上前来拉扯。
“再动,就得要绑起来了。”
这话语有些许威胁成分,何乔帆微微心惊。
那手时候就这样不尴不尬的停着,进也不好,退也不好。
“手放回去,何乔帆。”
邵莫夫看到那手慢慢腾腾的放了回去。
何乔帆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话语变得温柔而变得安心。
他只是感觉到冰凉的东西,触碰到自己。
混杂的奇异的感情,邵莫夫紧盯着那紧闭的眼睛,他的手停在采样点坐采样。
眼看着何乔帆皱着眉头后开始变成一点一点红起来的脸颊,带着些许气愤与恼火。
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种笑,像是嘲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仿佛他确实遇到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手上动作依然不落,他端着的皿器的手也没有一丝酸软。
何乔帆睫毛微颤,带着泪痕,他已经明白过来对方在干嘛了,屈辱与生气的火焰高涨。
随着那副不再属于自己控制的身体变得瘫软无力。邵莫夫盖上皿器,将托盘放入机器人腹中的,冷藏内,而后脱掉手套开始洗手。
机器人在他结束动作后,正在返回实验室。
只见他衣冠禽兽的端坐在正对面,取样报告放在交叠的左膝盖上,他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一只笔。简短记录了什么。
等待何乔帆缓过劲来。
“取样有什么感受吗?”
何乔帆睁开眼后,有些无措,他先是拉紧裤头的绳子。
眼角一片红晕,气鼓鼓一句话也没有说,像被欺负紧了,满肚子委屈一样。
直到邵莫夫再一次用冰冷的话语问出刚才的问题。
何乔帆的目光才从那只手上挪开。
他恨不得剁掉那只手。
“心跳频率变快了,那…有些疼。”
“还有吗?”
“有点热?…”
“还有吗?”
“没有了。”
邵莫夫其实知道,夂类是没有人类遗传生育所拥有的那种灭顶的激励机制的。
这也是他们研究出体外孕育,体外子宫的原因。
夂类的繁衍机制十分微妙,他们的**并没有特别强烈,但也不能完全归结到没有,只是他们有很多种方式可以解决,并且也不会存在说不得不消解的程度。
所以何乔帆今日这举动,落在他眼里,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
两人目光交融,邵莫夫看着他的脸上还有些绯红。
恼火的表情依然存在。
邵莫夫接着在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忽然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
“平时用药消解过?”
何乔帆尴尬捏着自己的衣服。
“嗯。”
“能问个私人一点的问题吗?”
“嗯?”
“你有通过这种方式消解过吗?”
这话带着炽热,燃的何乔帆浑身上下通体发热。
邵莫夫却并没有想要等待对方回答的样子,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下一次取样会提前知会你一声,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
还有下次…
何乔帆此刻不仅仅只是恼火。
愤怒,不甘,难受的情绪席卷着他。
邵莫夫嘴角不经意的上扬,而后仿佛是故意的:“何乔帆,就你这样,真能写的出那些耳鬓相磨的旎旎之情吗,我现在倒是很怀疑。”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何乔帆的心也入坠冰窖。
他钻进被窝里,任由缺氧导致的空气稀薄变得温热起来。
脑海中还盘旋着刚刚每一个画面,邵莫夫脸上那抹笑意变得如此讽刺。
邵莫夫刚刚竟然!竟然就这样取走了他的精子!
莫大的耻辱席卷而来,他胸部因为受惊吓而剧烈的起伏着。
他指尖抓着床沿,因为用力而红的生疼。
邵莫夫看到林诺已经拿到标本后,提醒他要加紧。
林诺点点头,他不太好意思的将脸埋在自己的衣服底下。
上午,采集样本的事情本来是安排他来做的。
林诺短暂的犹豫,与他动作中的慌乱,让邵莫夫想起他还是个未成年的小伙。
自己从未跟他普及过这方面的知识,他也从未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实验。
要他做这件事,确实是有些难的。
邵莫夫也没有为难他,说自己等下要过去顺便采样给他。
林诺连忙点头应答。
邵莫夫傍晚再次回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房间内的何乔帆依然蜷缩在被子里。
他叫了他一声。
何乔帆没有理他。
邵莫夫上前掀开被子,看着他睁着两个眼睛,也没有睡。
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手中用力的抓着床单一角。
表情有微微的倔强。
“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何乔帆看了他一会,又把头别开。
“绝食抗议?”
何乔帆闭上眼睛,慢慢说出两个字:“没有。”
邵莫夫能感觉到他心底的难受。
任何一个种族都拥有人格尊严,何乔帆不是那种为了苟且偷生而放弃自己尊严的人。
“那怎么了?”
“吃不下。”
“起来。”
何乔帆如同死尸一样一动不动。
“起来,何乔帆。”
邵莫夫的手抓住他的胳膊。
将他往上拉扯。
何乔帆慌乱中睁开眼,那张微微愠怒的脸庞离他太近。
他想要解开那束缚,却被抓的越紧。
“以为这样半死不活的,我就不会对你动手吗?”
邵莫夫看起来确实是生气了。
何乔帆吸溜一下鼻子。
这样的天气依然还有些冷。
“没有这样想。”
“把东西吃了。”
“吃完我们好好谈谈。”
何乔帆自嘲,谈?有什么好谈的。
他作为血裔的最后一子,连自己的身份都是通过邵莫夫才知道的。
他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连一只畜牲也不如。
被剥夺的生理需求,也不过是被撕开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早不就知道会是这样了吗?
不正是自己给了对方这样的权利吗?
那份协议里的内容,不就是自己被怎么安排都听之任之吗?
不过是为了活命,活的如草芥一般这又能怪谁。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认了。
只是也许现在的一切,远远超过自己所能预期的痛苦。
原本自己觉得能够全盘接纳的东西。
真到了这刻,却也没有办法完全坦然。
他的痛苦,并不只是来源于这种当下的困境。
他的眼里染上了雾气。
那种急剧厌恶的情绪又开始泛滥。
他讨厌那种感觉。
讨厌自己的脆弱。
讨厌抓着回忆不肯放手的自己,讨厌内心深处依然怀着那么一丝期翼觉得邵莫夫会放过自己的自己。
讨厌那扎根深处怎么都没有办法释怀的自己,讨厌到头来依然看不清现实真相的自己。
他的无助,他的慌乱,他的痛苦,都来源于那个人。
那个他曾经想要忘记的梦魇。那个不止一次将他抛弃而自己却还死不承认的歧途。
那个深渊,是有关他的一切。
是蚕食他的那段冰渣内搀着少数糖的回忆,是舔出血也乐此不彼的绝望。
是一种瘾。
是与过往吸食血液别无二样的瘾。
何乔帆拿着勺子舀起来吃。
邵莫夫以前未曾发现,他的手不知道该何时变得如此枯瘦。
何乔帆将碗里的东西都吃干净后,将碗放了回去。
邵莫夫承认看到他这个样子,自己不免也难受了起来。
那些有关他们两个的回忆又再一次席卷而来。
何乔帆从未对不起他过。
而自己却没办法做到问心无愧。
何乔帆说他想睡了。
邵莫夫将他扶躺下去。
何乔帆睁着眼睛看着对方。
邵莫夫低头与他对视。
似是愧疚的眼神,展露无遗。
何乔帆一晃神,微微笑了。
如果当初要带走自己的人不是邵莫夫,如果只是一个与他素未谋面的陌生的人类。
自己会跟着走吗?
答案是否定的,何乔帆愿意跟着邵莫夫走,仅仅是他一如既往将邵莫夫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
那个自己曾经想要认真保护过的人。
所以内心是有奢求的吧。
想着对方也有可能放过自己一马。
只是命运从未怜惜过他,他依然是猜错了。一如他十多年前,那个被迫离别的夜晚。从来都不会有什么所谓的预料之外的惊喜。
何乔帆之于邵莫夫,是实验品之于研究员。
是莫大的种族隔阂。
他想要的东西,是可望而不可企及的地方。
而古来用情易自伤,是他命里的归宿。
只是再一次撕扯开这份真相时,他感觉自己的心也随之被拉扯开来。剧烈的疼痛随之涌来,是他这十几年来堆叠的苦难。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失态,如此丑陋的哭着,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那些想法,不知道为什么痛苦来的那么清晰。
如果他未曾遇见过,如果他真的不奢求对方能有那么一丝动容,如果这苦难没有被刻上名字。那么是否灵魂就不再会有那份被敲碎的痛。
邵莫夫
是他一辈子的噩梦,是他年少时的痴心妄想,是他刻在骨子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柔软。
可他从不曾越矩,他给对方选择的余地,永远为其留出一条道路。无论那条道路里会沾满多少他的鲜血,他都不曾反悔。
但邵莫夫从未看过一眼,甚至从不屑于看一眼。
是他满自以为是的一厢情愿,令他当年付出了十足的代价。
而现如今,他本以为没什么好失去的了,却依然还是被彻彻底底击的粉碎。
蜉蝣之力,悲噫。
渺小如沙,亦无人在意。
在生与苦的纠葛中,在血淋淋的现实重伤后,他的心底不免也萌生出某种极端的想法。
如果选择不了生,至少可以选择死?
如果只剩空壳,如果真的不会有生的希望。
苦苦守望的又是什么?
改变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渴求一个回不了头的人回头?
这些他都没有自信能做到。
空荡荡房间内,只有他的灵魂在叫嚣。
只有他落入了永世的苦痛。
只有过往的他,在与之承受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