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及笄礼

清砚居的窗棂漏进细碎的春日,案上的药膏还冒着浅淡的药香。沈温衍坐在床沿,指尖捏着棉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攸宁的右颊还泛着浅红,方才被掌掴的痕迹未消,却意外衬得她肤色愈发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晕了层桃花色。

他低头蘸药时,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鬓发,发间的淡香混着药味钻进鼻腔,让他喉结不自觉滚了滚。棉棒刚触到泛红的肌肤,攸宁便轻轻颤了下,沈温衍立刻停手,转而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我吹吹,就不疼了。”

他的唇离她的颊不过寸许,能清晰看见她长睫上沾的细小白光 —— 许是方才忍泪时凝的水汽。气息扫过泛红的肌肤,沈温衍的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上,粉唇因隐忍而抿成浅浅的弧度,喉间的燥意更甚,指尖的棉棒都捏得有些发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只专注地对着泛红处轻吹,温热的风裹着心疼,像对待失而复得的宝贝。

“是我没有护好你。” 沈温衍的声音低得发哑,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却依旧艳色的颊上,自责像潮水般涌来。

攸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不怪二公子,是我冲撞了县主在先。”

“我们成亲吧,攸宁。” 沈温衍突然握住她的肩,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虽未考取功名,却是丞相府嫡出,日后定不会让旁人再随意刁难你。”

攸宁轻轻推开他的手,颊上的红痕在光影里愈发明显,神色难得带了点不悦:“二公子可知,你我身份云泥之别?更何况,妾室与丫鬟又有何异,不都要看主子脸色过活?”

“我从未想过让你做妾!” 沈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放软,双手重新覆上她的肩,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我此生只你一人,攸宁,我以为你早该明白我的心意。”

攸宁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怎么可能呢?古往今来,哪有世家公子与丫鬟白头偕老的道理?”

“怎就没有?” 沈温衍急声反驳,指尖轻轻扳过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卓文君乃临邛巨富之女,却愿随司马相如当垆卖酒,后来相如得汉武帝赏识,两人依旧相守一生;还有光武皇帝未发迹时,娶了世家出身的阴丽华,即便后来登基,也始终以她为念,终成佳话。我与你,为何不能效仿他们?”

他的指尖蹭过她泛红的颊,语气软得近乎恳求:“母亲那里,待我考取功名,定会亲自去说,求她成全。攸宁,你可愿意等我?”

攸宁的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睫尖打转,似是被他的赤诚打动,缓缓垂下头,轻轻 “嗯” 了一声。

沈温衍的心瞬间被填满,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攸宁刚要开口,便被他打断:“既已确认心意,攸宁以后…… 可唤我阿衍吗?”

“好,阿衍。” 攸宁的声音埋在他的衣襟里,软得像春日的风,这一声 “阿衍” 让沈温衍的心尖都发颤。

“我有一事想求你。” 攸宁突然抬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你说。” 沈温衍松开她,指尖替她拭去泪渍。

“我在坊间听闻,皇后娘娘正兴办女学,招收女子入学,日后还可考取女官。” 攸宁的目光亮得像星,“我想去试试。”

沈温衍愣了愣,指尖停在她的颊边:“为何突然想做女官?”

“我想着,若我能做女官,有了自己的身份,日后与阿衍站在一起,阻拦会少几分。” 攸宁的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

沈温衍沉吟片刻,眼底渐渐亮起光 —— 皇后兴办女学本就是圣意,若攸宁真能学有所成当上女官,母亲便再也不能以 “出身低微” 为由反对他们。他搂紧她,语气里满是期许:“这倒是件好事!你这般有灵性,定能学好。我明日便托人去问女学的招考事宜。”

“谢谢阿衍。” 攸宁把头埋进他的颈窝,搂他的手臂更紧了些,只是垂着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只是我现在还是奴籍,恐怕无法进宫?”

“无妨,我会去同母亲说的。”

“二公子,夫人让您去前院,宴会快开始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

沈温衍松开攸宁,指尖又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颊,语气满是疼惜:“你受了伤,今日不必去见客,留在清砚居好好休息,我会早些回来陪你。”

攸宁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窗外来了阵风,吹得案上的药膏盖轻轻作响,也吹得她颊上的红痕,渐渐淡成了浅粉,像桃花落上了瓷瓶,艳得恰到好处。

沈府祠堂的香烛燃得正旺,紫檀木案按 “五方五色” 规制陈设:青幔帐悬于东阶,白铜盆置西角,中央黄绸案上并列三只鎏金笄匣,分别盛着素木簪、银鎏金花钗与珠玉冠饰,檀香混着桑葚醴酒的甜香漫满全屋。礼乐声起时,沈安乐着采衣立于案前,双鬟垂肩,正是未及笄的童女模样。

“吉时到,初加!” 司仪高声唱喏,曾任太子詹事夫人的正宾缓步上前。她取过素木簪,赞者立刻上前解开沈安乐的双鬟,青丝如瀑垂落。正宾按将头发绾成椎髻,木簪横向穿过时,沈安乐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祝辞落音,她换上素色深衣,转身拜谢父母时,目光掠过沈父 —— 他指尖无意识敲击案几,眼底是掩不住的功利算计。

沈母坐在东侧席,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点头轻颤。沈景瑜斜倚在玄色屏旁,玉扳指转得飞快,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二加!” 司仪再唱。银鎏金花钗插进高髻的瞬间,沈安乐的眼睫颤了颤。正宾祝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赞者为她换上绣花曲裾,朱红丝绦系在腰间,像一道捆缚的绳索。

萧彻隐在祠堂立柱后,目光落在沈安乐攥紧的拳上 —— 那拳指节泛白,与她脸上温顺的表情截然相反。飞白低声道:“将军,你说沈家这个及笄礼,是办给你看的,还是三皇子。” 萧彻未应,眸底带着玩味。

“三加!” 珠玉冠饰重重压在发髻上,步摇垂在耳畔,走动时叮当作响。沈安乐换上青色襢衣,佩上玉坠,转身接受宗族长辈的审视。正宾取过红绸托着的表字绢帛,高声念道:“昭告尔字,爰字淑婉。”“淑婉” 二字像针,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 十五年来在外家吃的苦、被当作弃子的委屈,竟只换得这样一个温顺的 “面具”。可她还是屈膝谢恩,声音平稳得无一丝波澜:“谢正宾赐字。”

行醴礼时,她持青铜爵绕场三周,路过沈柔、沈碧席前,见她们盯着自己的珠玉冠满眼艳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饮尽醴酒的瞬间,甜腻的滋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却在覆爵于案时,将所有不甘都咽回腹中。

拜谢尊长时,沈父扶她起身,低声警告:“安分些,沈家的荣华少不了你的。” 她抬头,脸上绽开温顺笑意,眼底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女儿省得。”

鎏金爵杯刚在案上摆稳,祠堂外突然传来内侍高唱:“皇帝驾到 —— 长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闻声皆变了神色,沈父率先躬身,众人紧随其后行再拜稽首之礼 ,“吾皇万岁,公主千岁”。攸宁带着面纱缩在人群末。

“不必多礼。” 明黄龙纹常服映入眼帘,皇帝扶着沈父的手臂起身,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朕听闻沈家小妹及笄,自要前来凑个热闹。”

长公主身着石榴红蹙金绣裙,鬓边斜插一支累丝嵌绿松石凤钗,珠翠随着步态轻颤。她越过众人径直走到沈景瑜身侧,指尖似不经意拂过他的袖角,才扬声道:“来人,呈贺礼。”

两名内侍各托描金漆盘上前,锦缎衬底上的物件熠熠生辉:一盘是支鎏金蔓草蝴蝶纹银钗,钗首缀着三粒东珠,錾刻的藤蔓蜿蜒如活,正是唐代命妇品级所用的花钗形制;另一盘铺着蜀锦,叠放着一方羊脂白玉梳,旁侧还卧着个鎏金镶珍珠的首饰盒,盒盖镂空缠枝莲纹,隐约可见内里的珍珠璎珞 。

“长姐对沈爱卿的事向来上心。” 皇帝浅笑道,目光却掠过沈父,落在长公主与沈景瑜相触的袖角上。

沈景瑜垂着眼帘,玉扳指停在第三道刻纹处,始终未接话。沈父早已躬身谢恩:“陛下与公主厚爱,臣阖家惶恐。”

皇帝的视线终于落在沈安乐身上,她刚卸下珠玉冠,只簪着二加时的银鎏金花钗,青色襢衣衬得面色愈发清丽。“这便是沈爱卿的嫡女?”

“小女不才,名安乐。” 沈父连忙推了沈安乐一把。

她屈膝行礼,发间银钗轻响。皇帝盯着她的眉眼,指尖敲击着玉如意:“原来叫安乐,好名字。” 语气平淡无波,但攸宁却觉得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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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鸢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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