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跃云在涯极岭山脚下将沈镜影放下,扫了眼罗溪亭发来的的回复,说道:“想不到罗溪亭还真认得这个人。”
沈镜影在路上已经大概了解了这件事的缘由,不由好奇问道:“他说什么?”
“没说太多,毕竟他也只是跟边泽无有过一面之缘而已。”何跃云说,“据他所说,那个边泽无,姑且认为这是他的真名吧,是北海出身,而且跟上任风神蓝若瑶还有些关系。”
“啊?这里边还有风神的事呢?”沈镜影诧异道,“她不是已经死了十几年了吗!”
“是啊,相关知情人死的死走的走,也不知道该向哪一方追责。”何跃云挠了挠头,又觉得似乎不应该对沈镜影抱怨这些,便索性一拱手,“总之多谢阁下相助,关于日镜的损耗,极光壁一定会负责到底,如果神树未来能成功的话,也或许可以将相关研究转移到日镜上。”
“现在谈这些还为时尚早,”沈镜影摆摆手,“重要的是先尽快找到这个人,弄清楚他行事的缘由是什么。不然这次没有完全成功,难保他以后不会再来一次。”
“我知道,八方环岛那边已经在追查了。”
何跃云离开后,沈镜影走到出发前就留在这儿的罐子跟前,准备乘车返回天洱川。不料她刚准备指纹解锁,手还没碰到车门,罐子就突然响起引擎启动的轰隆声,紧接着车子居然发动了!
沈镜影愣愣地站在雪地里,也不知是不是一路都在担忧日镜之事无心理会其他,直到罐子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立刻点开终端锁定了引擎,罐子才停下来。沈镜影大踏步走到车前,喝道:“车里的人,我给你三秒钟时间,立刻给我滚出来!一!二!”
“三”字还未出口,沈镜影的手已按上了车门,她刚要动手车门忽然就开了,只见一人瘫倒在座位上,看上去似乎已失去意识。
沈镜影盯着对方看了好几眼,最终伸手一拉将这人拽下座椅扔在地上,自己挤进来坐了。她一边重新启动罐子一边调出极光壁和八方环岛的联系人,刚想发消息却又鬼使神差一般关上了界面,看着脚下昏迷的人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边泽无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出声来。
沈镜影觉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你不是天洱川的人吗,居然知情不报,偷偷把我藏在这地方,这算不算是,玩忽职守,知法犯法?”
沈镜影瞥了他一眼:“那看来你很希望我把你交出去了?”
“这是我能决定的吗?”边泽无说着坐了起来,打量着四周,“不过这地方就是天洱川的镜湖吗?”
“对。”沈镜影回了一声,扫了眼刚收到的信息又说,“我没通知极光壁和八方环岛,但告知了另外一人,他已经到了,我现在要去接他。”
“谁啊,罗溪亭吗?”
“你猜对了,所以在这儿等着吧,等我听完他的话再决定要不要通知八方环岛跟极光壁。”沈镜影说着用力关上门离开了。
“罗溪亭?他竟还愿意掺和这些不相干的事,真是不长记性。”边泽无笑了一声,又躺了回去,这个房间极为简陋,室内空无一物,除了头上天花板是面镜子外,就只有四面光秃秃的白墙了,蹲大牢的待遇也不过如此了。他正思考该怎么逃出这地方时,屋门又被打开了。
“这么快?”边泽无随口说了一句,却没听到回答,不禁抬眼扫了下头顶的镜面,只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朝着自己游过来,这身影却不是沈镜影,而是一条——
“人鱼?”边泽无蹭地一下坐起来,不料这动静似乎吓住了对方,那容貌不过孩童之年的人鱼是一步也不敢向前了。
看着人鱼那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边泽无忽然玩心大起,他曲起手指略微一抬再一转,一道水流便凭空出现环绕着人鱼围了一圈,他又勾了勾手指,让环形的水流拥着人鱼朝自己的方向移动过来。
只是还没移动几步,那人鱼就反应过来,鱼尾一摆就向上脱离了环形水流,再一鼓腮帮就吐出了一连串的泡泡朝边泽无飞了过去,借着边泽无躲避泡泡攻击的空当,人鱼迅速游到了门口。正好这时沈镜影也接到人回来了,一开门就看到了扒着门框的人鱼,惊讶道:“丝?我不是让你守着这地方别让其他人发现吗,你进来干什么?”
“哦,原来叫‘丝’啊!”边泽无三两下就解决了泡泡,问沈镜影道,“这人鱼是你们天洱川的?美人鱼这个物种都绝迹好几百年了吧,真没想到我竟然能在这儿看见。”
“我不知道算不算,毕竟镜湖也不是完全封闭的内陆湖,许是从旁的支流迷路进来的也说不定。不过说到底确实没有同类可参照,所以修炼才迟迟没有进展,直到现在都不会说话。”沈镜影摆手叫丝出去,带着身后的罗溪亭走了进来,“但这都不是重点,我把你弄到镜湖也不是为了探讨这种事的。”
罗溪亭走进几步,弯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边泽无,神色带着几分诧异:“还真是你啊!”
沈镜影挑眉:“怎么?你不确定啊?”
“嗨,那都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他才多大,我又不是机器,能有多少印象?”罗溪亭说,“我只记得当时谢繁叫那人‘小无 ’来着,又听你们说这人叫边泽无,就猜测这二者可能是一个人,没成想还真是他。再说那时候他主要是找谢繁的,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有特意去听,要不是你们来问,我压根就想不起来这号人。”
“哦,‘小无’,”沈镜影重复了一遍,“叫得这么亲切,可见关系一定不一般。”
罗溪亭起身说道:“那就是你们要调查的事了,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沈镜影忙问:“你要去哪儿?我帮你叫个车。”
罗溪亭已经摸上了门把手,刚要开门出去,边泽无突然出声:“罗溪亭,莫漪风送给你的铃铛还在吗?”
“什么铃铛?”沈镜影问。
“你怎么知道这是小风给我的?”罗溪亭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铃铛。
“风神送给莫里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边泽无从地上爬起来,一扬手便召出了一枚同样的铃铛托在掌上,“一共33枚,她留给了寻之宫一枚,我一枚,剩下的30枚都给了莫里斯,后来那30枚经莫漪风之手又都给送给了你。”
沈镜影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脱口而出:“那还少了一个!”
罗溪亭没说话,但脸上的神情也在等着对方的下文,可边泽无却没看他,反倒走向沈镜影,说道:“你瞒着其他人,偷偷把我转移到这里藏起来,不就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毒死金银双树吗?”
“你愿意说?”沈镜影不太相信。
“如你所说,铃铛少了一枚,但连风神自己都忘了这回事儿,以为只有32枚,所以我相信是跟孙桃的神器一样,也掉在通天白塔里了。”
“她自己都忘了,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罗溪亭问。
“你怎么知道孙桃的神器掉在了白塔里?”沈镜影同样一脸怀疑,“这事儿在天洱川都没几个人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这你不用管,我愿意来天洱川也不是为了说这些。”边泽无将掌心的铃铛递给罗溪亭,“因为就在最近,我发现这铃铛上出现了新的纹样。”
“是吗?最近事情太多,我还真没注意到。”罗溪亭把自己那枚铃铛举到眼前,“好像还真有,内侧多了一圈纹路,还是蓝色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这代表着这枚铃铛的序列号,一圈纹路上有几个凸起就是第几,我这个不是第一序列,我相信你的那一堆里也没有。”
罗溪亭好像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猜应该是掉在白塔里的那枚铃铛,也就是序列第一的那个,最近被唤醒了。”边泽无说,“这东西我用不了,只是作为纪念品,我听说你也只是把它当成随身仓储来用。”
“对。”罗溪亭却糊涂了,“所以这跟你毒死金银双树有什么关系?”
边泽无将铃铛收回怀里,慢悠悠地说:“你既收了这30枚铃铛,那你知道风神蓝若瑶是怎么死的吗?”
“十七年前灵都大地震啊!”罗溪亭脱口而出,“这又不是什么秘密,那场地震死了好多人呢,哦,还有神。”
“表面上看确实如此,毕竟连雪神阴若望和南海谭桓都死了,东海叶之微亦是元气大伤,直到现在都在闭关修养,那更年轻的风神亡于此役也很正常。”边泽无看着罗溪亭,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可你们都不知道,风神蓝若瑶,是被潞邑总督谢飘萍害死的。”
沈镜影神色一凛:“说话要负责任,你有证据吗?”
“我会有的。”边泽无说。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罗溪亭抱臂而立,“又关金银双树什么事?”
“不关什么事,我只是单纯地,想报复潞邑罢了。”边泽无一边说一边动作极慢地后退几步,“极光壁不该多管闲事的,他们研究十日便研究十日,为什么会想要用双树的原液去救治潞邑的枯树呢?!”
“啊?”沈镜影愣了一下,立刻回过神来,“潞邑的枯树是你搞的?!”
“不止枯树,”边泽无晃了晃食指,“反正我估计凤凰台那边也快查出来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泷双江的水质,就是我破坏的。”
“就因为谢飘萍害死了风神?”罗溪亭难以置信,“你就要毁了整条江的水源?甚至不惜拉上极光壁的金银双树?”
“原本还包括你的。”边泽无冲着罗溪亭遥手一指,“你应该感谢自己的不知情,否则我早对你下手了。”
“这么有自信啊,还对我下手,谁知道能不能做到。”罗溪亭冷哼一声,尽力去理解对方的脑回路,“就因为我继承了风神之物却没有替她报仇?”
边泽无只是看着对方并不回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行了你的理由我已经了解了,有什么话就留着去对法官说吧。”沈镜影叹了口气,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又转身对罗溪亭说,“辛苦你跑这一趟了,我先送你出去。”
罗溪亭应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瞥见场中的边泽无打了个响指,随着这个动作,边泽无的身体就如同失去了骨骼支撑一般轰然塌陷,只剩下一滩水还留在地上。
这变化只在眨眼之间,罗溪亭根本来不及提醒沈镜影,只能反手一推将沈镜影转了个方向,自己则快速向着遗留的水渍跑了过去。他在水渍跟前蹲下,伸手沾了些液体搓了几下,扭头对身后的沈镜影说:“是普通的水。难道是水遁术?”
“不可能。”沈镜影摇头,“没有人能用任何传送一类的法术离开镜湖狱。”
“哦,这样啊,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罗溪亭站起身随意将手指在衣服上擦了两下,“你带回来的不是本体。”
“或许吧,已经不重要了。”沈镜影正在埋头发消息,表情有些痛苦,“我该编个什么借口才能跟八方环岛说明这个情况呢?”
罗溪亭被勾起了好奇心:“你在跟谁发消息?八方环岛派了谁去抓捕边泽无?”
沈镜影终于发完消息关闭了界面,抬起头说:“盛璇。本来这工作应该是冷环汐的,她的抓捕能力在八方环岛数一数二,但她不是有别的事要做嘛,这项工作就由盛璇暂代了。”
“这也是能代的?”罗溪亭感到不可思议。
“谁知道呢,不过八方环岛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反正我已经把了解到的消息都告知了,至于多久能抓到人那就看她盛璇的本事了。”
沈镜影和罗溪亭离开后,这个房间就立刻空了,片刻后人鱼小丝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因沈镜影的交代没有再开门,只是借着透明的墙壁观察着屋内,却发现已经没人了。她正想再凑近点儿,忽然感觉到周遭的水流起了变化,只见水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逐渐凝成边泽无的样子。
边泽无对着丝歪头一笑:“能告诉我这地方的出口在哪儿吗?你既是从别的支流过来的,那一定记得位置。”
“咝——咝——”小丝盯着对方,有些疑惑他是怎么从屋子里出来的。
“这还要多谢你啊,不然我怎么能借水滴附在你身上离开呢,我天成属水系可是只剩一滴水就能再生的物种啊!”边泽无笑道,“所以现在你也算是我的同谋了,我只有脱身离开,天洱川才不会怀疑到你头上。”
小美人鱼瞪大了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边泽无只是看着她,虽然没再说话,但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告诉他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