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死士出笼

无常渡的暗阁深处,光线昏暗得如同沉入深海。

沈辞春坐在冷硬的木椅上,苍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紫檀木桌面的粗糙纹理。失去嗅觉后,她对触觉的感知变得极其敏锐。木材表面那些微小的倒刺,在她指腹上划出真实的滞涩感。

她闭着眼,但在盲视的灰白视界中,远方玉京城西侧的天际线上,正不可逆转地涌起大片极其黏稠的死气黑云。那些黑云带着令人极其不适的因果震颤,正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朝着黑市的方向疯狂蔓延。

“咯吱、咯吱……”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一直蛰伏在暗阁角落阴影里的楼弃,像只犯了病的野兽一样,痛苦地蜷缩在青砖地上。他那双粗糙结茧的手死死扣着砖缝,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劈裂,暗红色的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地面的灰尘。

“好饿……饿得肠子都绞在一起了……”楼弃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他猛地抬起头,双眼一片猩红,死死盯着沈辞春,“我闻到了……极致的厄运,还有血……让我去,我要咬碎他们……”

同一时间,玉京城西,长公主府的正堂。

地上的两具侍女尸体还没有完全凉透,黏稠的血液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慢流淌。

萧太真披头散发地站在血泊中,形销骨立的身躯剧烈颤抖着。财运的彻底枯竭,让她体内的替死蛊陷入了疯狂的饥饿暴走。那种仿佛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五脏六腑的剧痛,彻底摧毁了她作为皇族的理智与高傲。

“去把黑市给我屠干净!无论男女老幼,连同沈辞春那个贱人,全都碎尸万段!”萧太真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像是铁器在粗瓷盘上用力刮擦。

春官九局的酷吏晏无明站在一旁,手里把玩着那把白玉折扇,脸上的笑意根本不达眼底。“殿下,这恐怕不合规矩。春官九局的律令,是用来杀违契者的,不是用来泄私愤屠街的。”

“闭嘴!”萧太真猛地转过头,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本宫动用皇族特权,还有我的命担保!出动霍贪狼!出了事,我来扛!”

站在晏无明身后的霍贪狼,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青铜铁塔。他根本没有理会萧太真的歇斯底里,只是极其机械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壶,往自己背负的千机锁机括上滴了一滴润滑油。

“咔哒”一声微响,精密的机括咬合。这声音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情感波动。他只认契约,既然长公主以死相逼下达了抹杀令,他便执行。

阴影中,薛无垢缓缓走了出来。他脸上戴着那副极其夸张的防毒鸟嘴面具,呼吸孔里发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殿下,如果只是想让她死,直接调一队连弩手,远程把她射成烂泥岂不是更省事?”晏无明随口提议。

薛无垢阴冷地转过头,断然拒绝了这个建议:“不可。远程射杀,太糟蹋那绝妙的材料了。”

他神经质地伸手调整了一下鸟嘴面具的系带,因为过度亢奋,声音都在发抖:“那女人身上,有一种连神识都能冻结的冷香。剥离了所有凡俗气味,纯粹得让人发疯……”

他突然单膝跪在萧太真面前,像条极度渴望骨头的恶犬:“殿下,把她留给我。我要亲自下场。我要在她最绝望、神识最脆弱的时候,活取她的心头血。只有那种血,才能调配出世间绝无仅有的‘神明冷香’!”

“随你的便。”萧太真冷笑了一声,“我只要看到她死。”

黑市外围,冷风如刀。

潜龙卫王敛像一只蛰伏的夜枭,蹲在废弃钟楼的最高处。冷风灌进他发旧的灰布棉袄里,带走体温。

他鹰隼般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夜色,死死盯着黑市的入口。那里,霍贪狼正带着密密麻麻戴着金鳞面具的死士,如黑色的潮水般无声压进。霍贪狼沉重的千机锁砸在青石板上,哪怕隔着数百步的距离,王敛似乎都能感觉到脚下砖石传来的恐怖震动。

王敛的心脏猛地收缩。长公主真的疯了,竟然出动了这种人形兵器血洗黑市。

作为皇家猎犬,他的绝对理智告诉他:这是绝佳的试探机会。放任神女被这种物理绝境逼迫,才能彻底看清她的底牌。

可是,他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握住了腰间那把潜龙短刃。虎口处厚厚的老茧反复摩挲着冰冷的熟铜剑柄,金属逐渐被体温捂热。他的身体极度紧绷,死死咬着牙,下颌骨绷出僵硬的线条。拔剑冲下去救她,还是履行皇命旁观?这两种极端的念头正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撕扯,让这名绝对理智的杀手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

无常渡的地下钱庄内。

“主子,不对劲。”商红药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她刚刚接到沈辞春的最高级别撤离指令,正手忙脚乱地将那本足以颠覆长公主所有底牌的核心阴阳账本死死绑在自己的背上。粗糙的布条勒得她胸口发紧。

然而,当她猛地推开暗阁通往地下的一扇暗门时,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顺着阴风直接灌了进来。

“前面那个出口,被堵死了。”商红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软。

沈辞春依然坐在椅子上。失去嗅觉的她,对这股足以致幻的毒气毫无反应。但在她的盲视中,钱庄的几个主要暗道出口处,代表着生机与退路的因果线正在被粗暴地斩断。薛无垢的毒气和死士的屠刀,已经像铁桶一样彻底切断了所有的物理逃生通道。

死士出笼的消息,尚未传到黑市最底层的贫民窟。

泥泞的暗巷里,柳半钱正盘腿坐在一大堆别人恐慌抛售的废契中。她那双因为常年拨弄劣质铜钱而发黑的手,极其熟练地将一张张沾着泥水的废纸抹平、折叠。

“这下真的发财了……这笔钱,够我把寿元买回来了吧?”她一边嘀咕着,一边用袖口擦了擦右眼那块满是裂纹的水晶单片眼镜。

她对着虚幻的未来傻笑:“嗯,等买了院子,还得买两只烧鸡……啊,那个,再买条狗看门。”

震动与惨叫声正在逼近,但她完全没有察觉,死神的镰刀已经悬在了她的头顶。

章末钩子:死士的狂潮已经杀入了黑市深处,手无缚鸡之力的商红药被死死围堵在幽暗的巷道里。面对如疯狗般涌来的绞杀,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了剧毒的修罗场中,谁能救下那本致命的账本?

长公主的死士如同一群被抽走了痛觉神经的疯狗,从黑市的各个入口倒灌而入。所过之处,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沉闷声响。

商红药背着那本沉甸甸的阴阳账本,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中拼命奔逃。她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胸腔,肺管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一块凸起的粗糙青石板绊了她一下,她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得生疼,骨缝里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就在前面!”

两名戴着金鳞面具的死士提着长刀,从拐角处猛地扑了出来,冰冷的刀光瞬间封死了她所有的去路。

商红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事情就那么发生了,没有任何铺垫。

一个瘦弱的身影突然从旁边的废纸堆里窜了出来。是柳半钱。她原本正抱着那堆自以为能赎命的废契准备逃跑,却撞见了这个赐予她纯净金币的“神明产业”的大掌柜被围堵。

这个一向贪生怕死、为了半块铜板能跟野狗抢食的市井蝼蚁,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种极其荒谬的勇气。她像个炮弹一样撞了过去,用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死死抱住了

其中一名死士挥刀的手臂。

刀刃顺势偏转,狠狠地砍在了她的肩膀上。

“快跑啊!”柳半钱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另一名死士的刀已经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她的腹部。剧烈的痛楚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但她抱住对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十指抠得更紧。

她的左手在怀里疯狂摸索,掏出了那枚沈辞春赐予的、没有任何剥削因果的纯净金币。在乱刀加身的绝境中,她猛地仰起头,毅然决然地将那枚被她视为圣物的金币塞进嘴里,生生吞入腹中。

金币划破食道,卡在喉咙里,带来一种撕裂般的剧痛。她嘴里涌出大量的鲜血,眼神却极其执拗。

“命……赎回来了……”她带着这个极其卑微的幻想,被死士一脚踹开,重重地倒在血泊中。

“砰。”一声微弱的轻响。她右眼那块满是裂纹的水晶单片眼镜掉落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彻底碎成了粉末。

商红药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泥水流下。她死死咬着下唇,借着柳半钱用命换来的这几息空档,背着那本能颠覆长公主的账本,像只丧家之犬般遁入了更深层的黑暗暗道。

暗阁高处,一袭红衣的闻人决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血洗。

他看着柳半钱的惨死,看着死士那如潮水般的疯狂推进。他手里把玩着那把滴血的红伞,狭长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冷光。为了保护沈辞春这张能掀翻皇权最后的底牌,闻人决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凌空画下一个繁复的血符。

“轰隆——”

无常渡外围的“阴阳隔断阵”被强行引爆。地底积攒了百年的阴煞之气冲天而起,剧烈的塌陷瞬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物理与因果断层。他用毁掉半个黑市底蕴的代价,硬生生砸断了死士大军的步伐,为沈辞春清空了外围杂兵。

然而,真正的绝望才刚刚降临。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霍贪狼如一尊青铜铁塔般砸落在了黑市唯一的出口。他背后的千机锁散发出冰冷的律令威压,将周围空间的因果波动彻底碾碎。

“吼——”

早已按捺不住的楼弃像一头真正的疯狗,从废墟中弹射而出。他没有任何战术,就是纯粹的野蛮冲锋。断了半截的铁刀带着狂暴的煞气,狠狠劈向霍贪狼的脖颈。

但霍贪狼根本没有躲避。他凭借着绝对的物理霸体硬抗了这一刀。铁刀砍在虬结的肌肉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随即,霍贪狼抡起千机锁,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中了楼弃的胸膛。

“咔嚓!”

骨骼碎裂的闷响令人牙酸。楼弃喷出一大口温热的鲜血,鲜血飞溅在青砖上,冒出丝丝热气。他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而出,重重地砸进一堆废木料中。

薛无垢像一只倒挂的蝙蝠,轻巧地落在暗巷上方的残垣上。

他趁着霍贪狼压制楼弃的空档,悄然捏碎了手里特制的蜡丸。最高浓度的“蚀骨迷香”瞬间爆发。浓绿色的毒雾犹如实质般沉降,将黑市出口彻底化为一片无法呼吸的死地。

薛无垢戴着鸟嘴面具,在毒雾的边缘发出神经质的狂笑:“物理退路被封死,空气又全被毒化……相府的娇花,你现在除了窒息,别无选择。”

他以为自己已经圈出了完美的猎场,静待猎物死亡。

远在残破暗阁深处的沈辞春,静静地站着。

在她的盲视视界中,代表柳半钱的那根极其微弱、却散发着纯净光芒的信仰金线,轰然断裂,化作细碎的粉末消散在灰白的世界里。

沈辞春的心中没有任何凡人的悲痛,那一丝曾经残存的同理心,在金线断裂的瞬间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冰冷的、属于高维神明的杀机。

“你们杀了她,便等同于弄脏了我的金币。”

她一言不发,用死寂般的沉默宣告了天罚的降临。

她漠然地转过身,推开暗阁半碎的木门。失去嗅觉的她,无视了满街足以致命的剧毒迷香,就那么闲庭信步地踏入了外面的战场。眼底的金光彻底沸腾,她以残缺之躯,直面这绝对的暴力包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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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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