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香饵死局

“铮——”

一枚缺角金币在昏暗的烛光下高高抛起,急速旋转的金属残影切割着浑浊的空气,发出一声绵长而尖锐的颤音。

万劫赌坊的最高层暗室里,郁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枚落回掌心的金币。

“压下去。”郁离的声音干涩沙哑。

沙盘上,代表相府财运的节点正被一片死灰色的旗帜包围。伴随着他的指令,巨量的死契资金被强行推入黑市的钱庄网络,开启了高达十倍的杠杆做空。

同一时刻,在距离赌坊几条街外的蚀骨香堂密室中。

薛无垢戴着防毒鸟嘴面具,正暴躁地将一瓶刚刚熬煮好的无色液体推给万劫赌坊的接头人。那是掺了“牵机香

”的诱饵。

“气味不对……还是太浑浊了。”薛无垢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旁边正战战兢兢端着木盘的侍女的手腕。

“咔嚓”一声闷响。

侍女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惨叫,右手食指被他生生折断,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滚出去,别用你的汗臭味污染我的香料。”薛无垢嫌恶地松开手,眼神狂热地盯着那些被送走的带毒资金,“相府的娇花,吃下这些钱,我就能顺着味儿,爬进你的被窝里了。”

黑市外围,泥水四溅。

商红药的黑呢小轿正准备返回无常渡。轿帘厚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滚开!”护卫的刀鞘狠狠砸在一个瘦弱的肩膀上。

柳半钱像一只被打急了的野猫,硬是扛着这一记重击,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轿子前,一双沾满黑泥的手死死抠住了冰冷的轿辕。

“情报!我有买命的情报!”柳半钱大口喘着粗气,因为刚才挨了打,嘴角还挂着血丝。她右眼那块满是裂纹的水晶单片眼镜歪在一边,“万劫赌坊……他们在动死契,大宗的死契资金!”

商红药坐在轿子里,眉头紧锁,正欲挥手让护卫将这不知死活的市井蝼蚁乱棍打走。

“慢着。”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辞春突然睁开了眼。

在盲视的灰白世界里,物质的表象尽数褪去。她没有看柳半钱那张脏兮兮的脸,也没有看那只满是泥垢的手。她的视线,穿透了皮囊,直直落在了柳半钱的头顶。

那里有一根极细、却异常坚韧的金色丝线。那是底层人在绝境中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纯粹气运。在周围满是灰败死气的黑市泥沼中,这根金线亮得有些刺目。

“买下。”沈辞春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决定买一棵白菜。

商红药愣了一下,随即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顺着轿窗的缝隙丢了出去。碎银砸在泥水里,溅起几点水花。

但柳半钱没捡。她直勾勾地盯着轿帘的缝隙,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咬着牙说:“不够……这情报,能翻黑市的天。我要能买半个月命的钱!”

轿厢内安静了片刻。

沈辞春微微侧过身,苍白修长的手指探入旁边的一个暗格,摸出了一枚足色金币。

这枚金币在黑市流通已久,表面早已沾染了无数剥削与贪婪的因果。在沈辞春的视野里,它就像是被一团浓稠的黑色蛛丝死死缠绕着。

她大拇指的指腹贴着金币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抹过。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但在因果的层面,那不可跨越的法则瞬间发动。黑色的蛛丝如同遇到了极致的烈火,发出无声的尖啸,顷刻间冰消瓦解,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探出了深色的轿帘。

“叮——”

那枚被剥离了所有罪恶因果的纯净金币,打着旋儿落在柳半钱面前的青石板上。

柳半钱下意识地伸出那只因为常年拨弄劣质铜钱而发黑的手,将金币抓在掌心。

没有往常那些脏钱上附着的刺骨冰寒,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这枚金币贴着掌心,传来一股奇异的温热。这股温热顺着经脉,直直地撞进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

“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轿子里传来沈辞春极度冷漠的声音,“但这枚钱,不带血。”

轿帘垂落,轿夫抬起轿子,平稳地碾过泥泞的街道。

柳半钱跪在烂泥里,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金币。平生第一次,她触碰到了不带任何剥削意味的纯净财富。巨大的灵魂冲击瞬间摧毁了她作为市井硕鼠的圆滑与防备。

“呜……”她突然抱紧了双臂,将那枚金币死死地按在心口,像个孩子一样在雨后的烂泥里嚎啕大哭起来。

无常渡,核心暗阁。

室内的光线依然压抑。商红药站在紫檀木大案前,双手疯狂地拨动着金算盘。“啪啪啪啪!”密集如骤雨的算盘珠摩擦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她必须用这种高强度的机械动作,来掩饰自己对那笔巨额杠杆的本能恐惧。

“主子,郁离疯了。”商红药的指尖微微发抖,“他把万劫赌坊所有的底子都砸了进来,用的全是死契。这钱太脏,如果我们接盘,资金链一旦被这股阴煞之气冲断,相府的账盘一夜之间就会被抽干!”

沈辞春坐在昏暗的阴影里。她没有去碰桌上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水。

由于嗅觉彻底丧失,她闻不到那叠刚刚送来的契约单上,散发出的那种极度微弱的奇异香气。

但她有眼睛。

在盲视的灰白视界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契约纸张表面,正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无数条诡异的绿色丝线。这些丝线正试图向外延伸,寻找着因果的锚点。

“牵机香。”沈辞春看着那些绿线,极其罕见地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笑意。

薛无垢以为找到了她的致命盲区,利用气味来锁定资金的最终流向。如果她只是个普通的牵丝客,此刻恐怕已经掉进了这个精心布置的定位死局。

可惜,她看得到一切因果的形状。

“怕什么?”沈辞春收回视线,手指在坚硬的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接。他们抛多少,你就给我吃下多少。”

“可是……”商红药瞪大了眼睛。

“没听懂我的话吗?”沈辞春的语调没有提高,但那股高维威压直接让商红药闭了嘴。“既然他们喜欢循着味儿找肉骨头,那我们就给这条狗,找一个大一点的窝。”

商红药咬了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再犹豫,猛地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

殷红的鲜血滴落。她从怀中祭出了那本残破的“阴阳账本”。

指尖血抹过暗黄色的纸页。

“起账!”商红药低喝一声,算盘再次疯狂响动。

庞大的死契资金在物理层面上被无常渡的钱庄全盘接收。但在因果层面的盲视视界中,沈辞春清晰地看到,那股洪流般的绿色因果线在触碰到阴阳账本的瞬间,被强行肢解了。

成百上千股细小的绿色丝线,极其巧妙地绕开了薛无垢预设的追踪阵法,顺着地下黑市的洗钱通道,悉数灌入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坐标。

那是长公主萧太真名下,专门用于走私违禁珍珠粉的秘密仓库。

算盘声骤停。

沈辞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那双流转着暗金光芒的眼睛。海量带毒的资金已经涌入了那个巨大的火药桶,薛无垢的猎犬正循着气味狂奔而去,等待他的将是灾难级的反噬。

夜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卷过玉京城西侧偏僻的长街。

薛无垢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在一众黑衣死士的最前方狂奔。他脸上那个夸张的防毒鸟嘴面具随着步伐剧烈晃动,呼吸孔里发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就在前面……我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劣币味儿,混合着我的牵机香……”薛无垢的眼底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光芒。

他循着空气中只有他能捕捉到的微弱气味轨迹,一路追踪到了一个看似废弃的巨大仓房前。那股气味在这里浓郁到了极点,仿佛所有的资金都汇聚于此。

“踹开它!”薛无垢歇斯底里地下令。

几名强壮的死士上前,重重的一脚踹断了仓房厚重的门闩。“砰”的一声巨响,两扇大门轰然向内倒塌,激起大片灰尘。

死士们举起火把,火光瞬间照亮了内部的空间。

薛无垢大步跨入,准备欣赏相府金库的真容,顺便将那个没有嗅觉的猎物生擒活剥。然而,当他的视线看清仓库里的东西时,他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没有堆积如山的银锭,没有堆满箱子的气运契约。

整个巨大的仓库里,密密麻麻地堆放着无数个防潮的陶罐。几个陶罐在踹门的震动中碎裂,里面流淌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财富,而是一堆散发着刺鼻腥臭味的白色粉末。

薛无垢呆滞地走上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捻起一点粉末。不需要动用他变态的嗅觉,仅仅是这股特有的尸油混合着深海珠骨的质感,就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违禁珍珠粉。长公主萧太真用来喂养体内“替死蛊”的绝对命脉,大夏律法严禁囤积的顶级禁药。

牵机香的气味确实在这里,但这是被商红药利用阴阳账本强行转移过来的因果!

薛无垢面具下的脸瞬间惨白。猎犬不仅咬错了猎物,还硬生生咬断了自己主人的命脉。

荒诞的闹剧很快演变成了灾难。

消息在天亮前就不胫而走。在闻人决暗中推波助澜下,御史台的言官迅速介入。庞大的走私违禁品被官方当场查获,直接导致长公主名下的诸多暗盘资金链被全面冻结。

长公主府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薛无垢的脸上。

萧太真披头散发地站在正堂中央,形销骨立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薛无垢脸上的鸟嘴面具被打飞,重重地砸在墙角。他苍白阴柔的左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道紫红色的指印,火辣辣的痛感直钻脑髓。

“蠢货!废物!”萧太真的声音尖锐得破了音,那不顾一切的尖叫掩饰着她极度的生存恐慌。失去了这批饲料,她体内的蛊虫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扭动,“你去抄相府的底,结果把本宫的命根子抄了?!”

堂下,郁离冷眼看着这一幕,手指间那枚缺角金币停止了翻滚。官方冻结资金,导致他刚刚在万劫赌坊开启的高倍杠杆瞬间成了无源之水。做空计划搁浅,长公主阵营内部的信任彻底崩塌。

薛无垢被打得偏过头去。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去摸那高高肿起的脸颊。

他低垂的眼底,根本没有被主子责骂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见识到更高维力量后,产生的更加病态、更加扭曲的痴迷。

“气味被转移了……”他在心里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复盘,“她不仅没有嗅觉,她还在用一种高维的视角戏耍我。”

薛无垢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裂开渗出的鲜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发誓,下一次,彻底放弃这种气味追踪,他要用最原始的物理手段,将那个女人活捉。

此时的相府偏院。

夜色深沉,沈辞春借着无常渡的掩护,已经平安返回内室。

房间里没点灯。她独自坐在硬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冷透的茶水。借用盲视强行接驳海量资金因果,对她这具身体造成了极大的负担。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贺兰茵抱着一个大食盒挤了进来。

“呃,那个……你还没睡啊?”贺兰茵随手把食盒放在案几上,抱怨道,“这大半夜的,地底下老有老鼠挠墙的闷响,咕咚咕咚的,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沈辞春没有理她,只是平静地用指尖感受着茶杯外壁粗糙的纹理。

贺兰茵从食盒里摸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冻柿子。“这柿子太冰了,拿着都冻手。”她嘀咕了一句,随手将那颗冻柿子放在了墙角一块不起眼的玄黑色石板上。

那石板,正是用来压制地脉的阵法符文节点之一。

在贺兰茵那“无轨之命”与冻柿子极寒之气的双重物理干扰下,那枚玄黑色的符文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沈辞春还没来得及说话,相府的地底,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这不是凡人概念中的地震。沈辞春的心脏猛地一缩,体内的神骨与那股震颤产生了极其恐怖的共鸣。心脏跳动的频率,竟诡异地与大地的脉动完全同步。

“砰、砰、砰!”

剧痛袭来,沈辞春的手指猛地痉挛,那只粗瓷茶杯几乎被她当场捏碎,冰冷的水洒了一地。

在短暂的恍惚中,她的神识被强行拽入了一片漆黑的虚空。在那里,她清晰地听到了来自落星渊最深处,自己前世遗骸发出的灭世呼唤。

前院,书房深处。

没有点灯的黑暗中,谢临安死死地趴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他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按住桌面中央那方正在疯狂旋转的微型阵法罗盘。锋利的黄铜指针在高速旋转中,毫不留情地划破了他的掌心。

殷红的鲜血大滴大滴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刻度上。

谢临安猛地抬起头,那双深沉冷酷的眼睛里布满了恐怖的血丝。他的视线穿透了层层院墙,死死望向偏院的方向。

长公主的疯狂敛财,以及商战对玉京风水的剧烈抽吸,终于导致了相府地底的封印全面松动。

“你们以为在玩弄金银,”谢临安咬碎了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不知自己,到底唤醒了什么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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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春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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